三月百花齐开,洞庭湖畔人来,远方出海的浪子,也纷纷从外地回乡,张清华也如同其他回家的人,挤着人潮汹涌的班车,回到的故乡。

  坐在父亲的坟前,李辉一颗接一颗的点着烟,然后把烟火朝上插在父亲的坟上。坟上披的都是新土,是李辉刚才一锹一锹披上去的,他眼里含着泪,思绪又回到2001年的中秋……

张清华,字如其人,是一位在清华大学就读的大一新生,有着出色的才华,与相貌不凡的外表,凭借不错的口才,当上了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并在第一年就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一等奖学金。

  中秋前夕,在市里上班的李辉突然接到妹妹的电话:哥,今年中秋和十一是一天,你们应该放假吧,爸爸希望你们全家能回来过中秋。

回到家中的张清华思绪繁杂,原本每学期只在放长假时才会回家的他,因为父亲病重,不得不放下他的学业匆匆回来看望父亲,看着躺在床上面容枯槁的父亲,他的内心涌起阵阵的痛楚,他还曾记得父亲不算高大的身躯,背着弓箭,别着砍柴刀,牵着家里的狗大黄,带着他到处在后山里寻找野味,以便给他交纳不菲的学费。

  是的,单位中秋肯定放假,李辉和爱人商量了一下,爱人的意见是他们先在市里和她父母过了中秋,反正是长假,第二天回老家。李辉一想,也行,就给妹妹回电话说了。过了中秋,李辉一家三口就回了老家----多伦。

望着父亲,他询问着母亲:“医生怎么说。”

  常言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李辉的归来,让父母都非常高兴,父亲还专门找人杀了两只羊,李辉的儿子小辉跟着爷爷跑前跑后,李辉帮着杀羊。其中一只羊剥了皮后就没有剔肉,是准备让李辉走的时候带着。家里所有的女眷都在准备吃的,一家人其乐融融。

张母面带泪水的跟他说:“说是伤到了脊椎,可能无法恢复什么的,儿啊,医生还说,以后的要花费很多的钱才能疗养,可是我们家。.”

  晚饭后,妹妹叫李辉出去看月亮,李辉感觉是有什么事情,就和妹妹出去了,他们溜达着,走到村外的一条小路上。妹妹就和李辉说了她担心的事情,父亲这一年来,突然好像老了许多,有时候目光呆滞,视力与听力都下降了许多,而且总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还有很多生活中的反常,她总感觉好像父亲有什么事情,就想和哥哥商量商量。兄妹俩说了很多,李辉毕竟离得远,关心的也不到,就说这几天多和父亲聊聊,观察一下。

听完母亲的话,他慢步走出了家门,来到了经常去的田坎,站在垄上,从兜里摸出一包七块钱的黄金叶,从中挑出一根来,和着忧愁点燃,伴着从田里稻苗的微风,长长的吸了一口,任由刺激的烟火缭绕着心胸,想借着这一股烟火,燃烧完他所面临的抉择。望着不远处的黑压压的房檐,他有着说不出的恐惧,他想逃离这个贫穷而孤寂的地方,他不想与他的祖祖辈辈一样,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更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一样。

  兄妹俩回家后,看见父亲不在家,就又出了门去找父亲,在房子后面的一个水泥台子上找到了父亲。父亲在那里大口大口吸着烟,眉头皱得很紧,好像很痛苦。

在北京生活半年的他,已经见识过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繁华,也明白在北京是个拥有无限机遇和财富的地方,面对父亲的医疗费,他明白要么失去父亲,要么放弃以后美好的前途。

  “爸爸,您怎么啦?”妹妹抢先跑过去,抓着父亲问。

香烟一根接着一根的熄灭,在落日的余晖中,仿佛心脏在跳动的情形,一明一暗,很快天空暗了下来,他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燃,随着心脏的跳动,烟也有着自己的旋律在明灭,直至最后,张清华深吸一口,从嘴里喷出一道长长的烟雾,扔下最后的烟头,用脚尖狠狠的碾压,仿佛要把曾经那个自己一起在脚底碾碎。

  父亲这才抬起头,看看他们兄妹俩,说:“没什么,就是有点头痛。外面凉,你们快回屋去,我坐一会就好了。”

伴着黑夜,张清华踉跄的回到自己居住了十多年的家,来到仍旧昏迷不醒的父亲床边,一旁愁容的母亲的让他去吃点东西,让他早点休息。

  “不行,您也回去。”李辉拉起父亲说。

张清华想了想,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还要办,所以应承母亲的话,到厨房吃了点冷饭,吃完,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竟感到无比的陌生,望着被灯泡照的发黄的,狭小的,连件像样家具到没有的,散发着山野气息的房间,内心深处泛起,一道呢喃,我不能一辈子都这样活着,可是又想到自己尚在病中的父亲和年迈的母亲,他开始仿徨。

  父亲站起来,突然一只手摸着头,另一只夹着烟的手一直在摆动,又坐在水泥台子上,他们兄妹两焦急的看着父亲,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父亲扔掉烟头,右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说:“走,回家。”

他回想着自己与父亲自己的发生过的一切,他还曾记得小时候,他去山里玩,却因找不到回家的路,大声的哭喊,四周都是茂密的,繁杂的,像极了鬼怪爪牙的树木,他恐惧的一边跑一边哭,突然一只手把他拉住,他闭着眼睛慌乱的乱打,直到他听见,他父亲说到的:“不哭了,不哭了,我们回家。”

  在家的几天,李辉也没发现什么,几天热闹过去,他们又开始回城了。走的那天,父亲一直把他们送到车站。等车开走的时候,小辉在喊爷爷,李辉才发现父亲从车站外一直跟着他们的车,很远了,还看见父亲佝偻着身躯随车往前走,直到车拐弯看不见。

深山里的夜晚格外的安静,内心烦躁的张清华,无心留恋这难得的静谧,因为他知道,他将面临没有依靠的生活,曾经,自己有着不算高大的父亲的身躯,可以为自己遮风避雨,如今只剩下自己将独自支撑这个家庭,前方无提灯照亮道路之人,自己将在黑暗与未知中前行,若无面对绝望的勇气,自己将行走于深渊,但为了自己的亲人,且将生命摆脱命运。

  没多长时间,妹妹又打电话,告诉哥哥,说爸爸吐血了。李辉当时单位正有些事情脱不开身,过了一个多星期,李辉才能和领导请了假,回去看父亲。回到家,他发现也就二十多天没见,父亲瘦了很多,黑呛呛的脸上没有血色,他们兄妹决定,带父亲到市里医院看病。

怀着这股信念,张清华陷入了梦境,在梦里,他将如何,吾等不知,但未来,他将走上一条荆棘漫布的道路,只身前行,为亲情奋斗。

  到医院后,医生诊断:鼻咽癌晚期。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父亲非要回家。医生只好给老人开了一些药,嘱咐老人像抽烟喝酒这些尽量别接触,多养。

  也许因为病情严重,也许因为惊吓,回家后,父亲就再没有起来,每天躺在炕上,一家人都在尽力伺候,李辉也请了假,带着还不能上学的小辉回家陪父亲一段时间。

  “爸爸,您想吃点啥?”妹妹很高声音在父亲耳畔询问。

  “我--想抽--颗烟。”老人断断续续的说。

  每天问,父亲的回答总是一样的,也许是久病床前无孝子,李辉有不耐烦,说:“医生说不能抽烟,等好一点再抽不行!”

  老人没有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哥哥说,等您好一点再抽烟。”妹妹声音很高对着父亲说。

  “哦,好一点再抽。”说完,就闭住眼睡觉了。

  那一天晚上,老人把儿子叫到床前,说:“辉,今天你带小辉和爸爸睡吧,让你妈休息一天,这么长时间,你妈妈也没好好睡一夜。”

  可那天,由于小辉的固执,最后还是母亲陪父亲睡的。其实,李辉也打算和父亲住一夜,第二天要回市里上班了,过一段时间再回来,请假时间长了单位影响不好,是儿子改变了他的想法与做法。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听见母亲的哭喊,李辉与妹妹从各自卧室跑到父亲的房间,爸爸已经没有气息了。母亲与妹妹在痛哭着,李辉却呆呆的站在地上,欲哭无泪……

  从医院回家后,父亲仅仅活了三十八天,出殡的那天,李辉买了一箱子烟,全部撕开,坟墓四周都是香烟,李辉又在四周放上纸,都点着了,他自己望着着起来的火,与蓝色的烟,声嘶力竭的喊着,爸爸,早知道你只能活三十八天,我会每天都让你抽烟的,爸爸,你让儿子该怎么弥补?爸爸,我给你买烟了,你看------李辉近乎有些疯狂,来送葬的人都跟着哭了。

  ……

  “哥哥,咱们回家吧。”妹妹看着哥哥颤抖着手,点燃了每一颗烟,抽泣着说道,“你每年都会在爸爸的忌日来坟上看爸爸,每年都会买很多烟,自己拆开,然后一只一只点燃,插在坟上。可这些烟爸爸都抽不上的。”

  “我就想看着爸爸把这些烟都抽完,可是不能了,”李辉把思绪牵到现实,“是我没有及时带带爸爸去医院,是我没有陪爸爸最后一个晚上的,是我不让爸爸抽烟,是我不让爸爸抽烟的!”李辉有用力撕开一条烟,然后有一包一包撕开,那么用力,好像把心也撕碎了。

  “不是你,是我没有及时发现,是医生不让爸爸抽烟的,哥哥,你别他自责。”妹妹哭着说,“我帮你点,看你嘴角都出血了。”妹妹掏出一张纸巾给李辉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晚秋的凉风卷起片片落叶在风沙中飘舞,李辉兄妹俩背对着风沙,脸上是一道一道的泥痕,他们在吃力的点燃一颗又一颗的烟,然后插在坟头上,蓝色的烟随风飘着,好像带着一个声音:爸爸,请抽一颗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