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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对世界有很多种自创的分类法,用气味、声调、颜色,甚至温度,或几者的综合体。他们不能提炼出确切的标签和边界,全凭直觉,但有时这种分类抄了近路,直达本质。鹂鹂心里的分类法之一是:人分两种,脸上有亮光的和脸上没有亮光的。前者包括几乎所有她的同学,还有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的年轻爱笑的音乐老师;后者就多了,沉默无趣的成年人,红着脸猜拳劝酒如打架的成年人,均在其中。

昨晚准备睡觉的时候,忽地接到三金的电话:“蒋蒋,我最后还是和他分手了,我怕我再也遇不到像他一样喜欢我的人了,怎么办?”

陆小时是前者。四姐,四姐的妈,都是后者。但鹂鹂没想到世界上还有个地方,里面到处是满脸亮晶晶的人,那个地方叫大学。

我听着电话那头三金停不下来的抽泣,沉默了许久,只是这样静静地听着她的声音,陪伴着刚刚做出艰难决定的三金。

她到大学里是去看花的。春日渐暖,陆小时说他们校园里海棠花开了,问大伙要不要去看看。学校里有个人工湖,围湖上百棵老海棠树,是解放前一任大学校长主持栽种的,湖就叫海棠湖,很有名气。每到花期,学校开卖门票,接待游客赏花。陆小时说,下周就要开始接待游客了,那时学校里特别挤,全都是拍照的外人,花都挤蔫了。要看花,现在最好。

我打开窗户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渐渐飘走的呼吸出来的热气,忽然很心疼这个姑娘,也很欣慰能看到三金能和她口中的那个他分手。

大家听着他口中的“外人”,心里都是悄悄一阵难受。嘴里说,不去了,岁数大了不爱看花了,你们年轻人去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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鹂鹂的妈妈说,要不,带上鹂鹂,去见见世面。

三金是我大学宿舍的一个姐妹儿,开学的第一天晚上,送我们来的大人们都走了,剩下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羞涩的自我介绍打着招呼。

陆小时说,好。

我站在阳台,对着镜子研究军训服的腰带怎么系,后来挨着阳台的三金实在看不下去笨手笨脚的我,过来教我系了腰带,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话。

旁边人说,哎呀!你瞧你这没眼力见儿的。人家小陆跟艳梅是干什么去的?鹂鹂跟着不是添乱吗?

那时候三金还是我们宿舍唯一一个有对象的,双十一的时候和男友约会看电影,在群里发他们比心的照片,边洒狗粮边嗷嗷着要保护我们七个单身狗。

四姐和陆小时都笑了,两人笑的意思不一样,一个笑是同意,另一个是不同意。陆小时说,不啊,鹂鹂从来不会碍事,那就让她跟我们一起去。艳梅骑车带着她。

三金的男朋友对三金很好,暂且叫他小董吧,因为不一个学校,学的高数书也不一样,三金怕自己挂在这棵叫高等数学的树上,小董就在网上买了和我们一样的高数书,每天视频再教一遍三金,做好读书笔记拿给三金看。

鹂鹂远远地大声说,我不去。

小董每两个星期都会从城市的一头坐一个小时的车来我们学校看三金,用省下来的零花钱给三金买一大堆的零食水果,我们这群姐妹儿跟着三金也没少吃了他的东西。

这孩子!去玩玩呗,你进过大学没?再说这次有你小时哥哥当讲解,那可不一样,机会难得。

有一次,小董学校放假比我们早很多天,三金说让她不用等她了先回家,在三金放假的时候,小董从家里来我们学校接三金,把三金安全地送回家后,自己再坐上了回家的列车。

我以后会进去上学的,现在提前看了,以后再去就没新鲜感了。

我们都以为,三金和小董会长长久久下去的。直到有一天,三金和我们说:我想和他分手。我们以为是他俩闹矛盾了,都劝她不要这样,别因为冲动错过了。

人们笑。哟,鹂鹂人小,志气够大。

三金说:你们先听我说。在三金的描述下,我们逐渐知道了三金真正要分手的原因。

陆小时说,想当我的校友?欢迎欢迎!那你更需要先去熟悉一下环境啊,对不对?

原来一直以来,三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小董,三金一直有着另一个喜欢的男生,小董刚开始追三金的时候就知道,但小董说自己会等,等着三金喜欢上自己。

看花定在周六。鹂鹂换了干净衣裤,早早在奶奶家等着。陆小时骑车过来接她们。四姐骑一辆二六坤车,载着鹂鹂,车筐里三个铝饭盒咣当咣当晃动,撞着车筐的铁网壁。一盒炖肉,给平时寡淡的食堂菜添味道用的;一盒熏腊肉,给陆小时晚上从实验室回来饿了填胃口的;还有一盒炸藕盒,是给他宿舍别的男生吃的,一种小小的贿赂。三个饭盒都满到平齐,只是炖肉的平面塌下一角:四姐装完肉,合盖之前,挑出了一块,喂给旁边馋得啊啊啊的鹂鹂。

三金曾经很努力地说服自己去喜欢小董,可有的时候爱情就是这样,有些感觉不是想有就能有的。小董给不了三金那种感觉,小董对三金越好,三金越难受,越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没骑出多远,她们的车就落后了。

三金很想那个男生,可有的时候和那个男生聊天都觉得对不起小董,小董对自己那么好,自己岂能脚踏两只船,于是三金每天都在这种煎熬中度过。

陆小时骑车时冒出一股野样子,不太温文,也不太像他。车子左冲右突,从各种难以置信的狭窄缝隙里嗖地穿过去,快得像水里窜动的泥鳅。他驼背弯腰往前猛蹬,从头发到脚尖都紧绷着,外套吃了风,降落伞似的膨胀在后面,不是被风充起来的,倒像是被躯壳里的劲头鼓胀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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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他靠自己就能御风而行,那架跟废铁一线之隔的自行车只相当于魔法师的法杖,是主人魔力的载体。

收到三金分手信息的时候,小董正在准备去物理实验室的路上,从来没逃过一节课的小董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逃课,在室友不解的目光下离开了。

四姐骑得身子一纵一纵,仍然被他甩得老远。一个红绿灯,陆小时终于靠路边停下,一腿支地,回头,仿佛刚想起自己不是独行。四姐赶上来,停在他旁边,鼻子里喷着气说,陆小时,你骑车太糟蹋人才,你应该开飞机,开战斗机,五分钟你能从哈尔滨飞到海南岛。

小董在我们宿舍楼下等了好几个小时,我们实在看不下去了让三金下去,天已经黑了,至少别让小董再等了,劝劝他回学校吧。

陆小时只是露出白牙嘿嘿笑。鹂鹂在后座上荡着腿,添油加醋地说,小时哥哥我们飞不动了!

小董和三金绕着操场走了好多圈,一圈一圈地,谁也不说话,第十七圈的时候,小董哭着抱着三金: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等着你。

红灯变绿,他说,要不我驮着鹂鹂吧,你就能跟上我了。

三金看着面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大男孩,想起小董高考报志愿的时候,为了自己放弃了自己喜欢的学校,只是为了能来到和她一样的城市。于是,两个人又在一起了。

四姐说,那行。鹂鹂,去吧。鹂鹂跳下地,走到陆小时的车后座旁边,侧身坐上去。声音透过那个后背传来,抓好没有?起飞了啊!

后来的日子,三金还是不快乐,三金说自己还是做不到,可是又怕伤害到小董,只好等着等着,等着自己真正喜欢上小董的那一刻。就这么拖着,拖着。

她大声说,抓好了。

直到昨天,三金和自己喜欢的那个男生的一个共同的朋友过生日,邀请三金去参加。三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确定一下对那个男生的感觉,到底是真正的喜欢,还是时光太久了自己放不下。

车子摇晃着启动,鹂鹂在后座上摇,歪歪扭扭行出几米,两个人和一架车总晃不到一个方向上,一个闪,鹂鹂差点扑下去,四姐在后面说,你抱住他腰!

见到那个男生的时候三金就有了答案,看到那个男生的时候三金的心还是会砰砰砰地跳,中学时代的小暗恋,那些埋藏在时光里的悸动和情愫,还在。

鹂鹂张开靠近陆小时这一侧的胳膊,搂在他腰间。她的手臂像半条腰带,把陆小时身上膨起的衣服束住,束出半边塌陷。他的腰好细,又细又硬,脂肪只有薄薄一层。她胳膊箍紧那一块,感受到他腹肌腰肌各种用力时的波动。

三金终于决定狠下心来和小董说了分手,于是就有了文章开头三金给我打的电话,三金说自己还是骗不了自己,她想放过小董,也想放过自己。

两个人贴合到一起,车子慢慢调准了平衡。骑出一段,鹂鹂说,明年我也要学骑车了,那时候我就不用人带了。我要跟你比赛,看谁骑得快。

只能说,命运这个东西太奇妙,不是你的终究不会是你的,只能独自含着泪往前奔跑,不让眼泪落下。

但你终究会懂,这只是命运开的玩笑,最终你会祝福,记得那些美好的东西,调整,然后迎接新生。

拐个弯,路尽头矗立着一座几层楼高的巨大石头门框,门楣上镶四个金字校名,旁边还有一条竖着的名字落款,标明那四个字是谁写的。此前鹂鹂坐公交车偶尔路过这座校门,作为本市的地标建筑,很多路公交车都会在此停靠一站,年轻学生起身走到车门口跟司机大声说“××大学下车”时,都有种说给全车人听的自豪感,哪怕那句话的口音侉得天南海北。每次透过车窗看那座大门和它下面进进出出的人,鹂鹂都忍不住想象门里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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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坐在陆小时的车后座上,像驾云一样轻快地滑了进去。

你好,这里蒋蒋,很开心以文字的方式遇见每一个不同的你,愿你有个好心情。

迎门一条直而宽的大道,两边梧桐树下的边道上,有人行走,乍看上去,跟外面的街道也没什么区别。她不停地向左右转头,端详所有能看到的人脸,心头逐渐涌起一阵“早就料到”的惊喜。路固然都是普通的灰扑扑柏油路,道旁梧桐树更粗一些,这空间里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光芒,空气像是更新鲜了似的。不光是路面清洁,铁皮垃圾桶也比外面的干净,最主要的不同是这里面的人。

每个人都带着一种认为自己优秀且重要、未来必将改变世界的神情,但又并不骄矜自傲,一切都自然而然,松弛,坦荡,无忧无虑。每种表情都生动,每张脸都闪着亮光。空气中的光芒,就是那些脸上的亮光折射的结果。

鹂鹂感到的震撼难以言喻,犹如曾为一朵玫瑰惊艳的人走进了一个玫瑰园。这才是属于陆小时的地方,他在这里一点也不出众,甚至变得平平无奇了。

骑在中央大道上的时候,陆小时不断给四姐讲解:你看这幢楼,那是三十年代盖的,现在给化学系当实验楼用了,他们化学系的开玩笑说,学校就是希望他们哪天实验出事故爆炸了,正好省一笔拆除经费。那块碑,你看上面的字,是民国时第一任校长写的,“文革”差点让人给砸烂……他们到了海棠湖边,推着自行车,慢慢转了一圈。

树上花苞已经开放了三分之一,青绿叶片之中的花苞是深红,开了的花是雪白和粉红,粉得极其克制,不是颜料的重色,是画完画洗笔洗出来的浅色,色彩又不匀,每片花瓣都不一样,每朵花都值得仔仔细细凝视一番。

远看则比近看更美,远看海棠树像一树浓淡相间的云。桃花才没有这样的美态。桃花太粉了,仿佛刚学画的小孩子吭哧吭哧填色,务必要每片花瓣的颜色都填得满满当当。那种叫碧桃的,更像个手不知轻重的傻妞抹胭脂,往死里红,一朵朵花跟羊肉串一样,串在枝子上。所以海棠花实在好看。四姐解释不清心头的喜爱,只说,真好,真好看。陆小时微微一笑。

看完花他们离开湖边,骑进一片楼群里。陆小时在一块绿地边缘跳下车,说,车放这里,前面就是我们宿舍楼。

迎面走来一群穿着足球背心短裤的人,有人喊叫起来,哟,老陆!刚去你们屋找你来着,我们一会儿跟机电院的踢一场,你上不上?

陆小时说,不上了,今天我有事,你们加油踢,灌他妈的五六七八个。

有人笑着说,老院士你也不仔细看看,人家老陆今晚佳人有约,还踢个的球!

不光佳人有约,都一家三口了。

真是!陆师兄动作够快啊,什么时候喜得千金的,啊?

四姐抿着嘴只笑不说话,一手提着饭盒兜一手牵着鹂鹂等在旁边,确实站得像娇妻爱女。陆小时一挥手说,别胡说了,哪来一家三口,这我女朋友黄艳梅,这我女朋友的小妹。

有人叫起来,哦哦,嫂子好!小妹妹好!嫂子漂亮,妹妹也漂亮。又有人怪腔怪调地唱起来:带着你的嫁妆,带着你的妹妹,坐着那马车来。

众人狂笑声中,陆小时笑骂道,滚,滚!快滚!

他拉着四姐往前走,走出几步,还能听得见那些人洪亮的笑声。要有特别年轻、特别没心事的胸膛做共鸣腔,才能喷发出那样的笑声。陆小时跟四姐说,不好意思,艳梅,那帮人开玩笑比较不顾忌。

四姐说,没事。

陆小时又认真地低头跟鹂鹂说,对不起,鹂鹂,刚才我说脏话了,不该当着你说那种话的,下次我注意。很多年后,鹂鹂跟她第二个男朋友到他家去,见他当着五岁的外甥打电话时说“×”,仍会想起陆小时的那一句对不起。

大学宿舍楼跟普通工人宿舍没什么区别,只是楼门口摆满了上百个暖瓶,密密麻麻,就像一大片花圃。鹂鹂想起买鸡雏的摊子上挤在一起待卖的小鸡。她问,为什么把暖瓶都摆在这里?

陆小时说,因为宿舍里没有热水,喝开水要到开水房去打。他侧身一指,指了不远处一个锁着门的小房子。我们早晨把水瓶拎下来,放这里,去上课,中午回来拿上暖瓶,去开水房打满水再拎上楼。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提起一个暖瓶走出来。四姐伸出手说,我给你打水去?

不用了,是满的,我们宿舍的大根每次都把全屋的水瓶打满,走,上楼。

她们跟在陆小时身后,一层一层往上走。到了四楼,转弯走进楼道,楼道上面一截有横杆,高高挂着背心裤衩衬衣外套,每个房间门口的墙根都扔着几双鞋。

四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气味,鹂鹂从没闻过这种味道,使劲吸了几下鼻子,那其中有湿衣服发霉的霉菌气味、鞋子里的脚汗味、油炸的东西搁太久的哈喇味,还有好多种辨不清种类的奇怪臭气。

种种气息像有血肉的活人一样蛮横地围上来,她下意识把呼吸放得极小心,悄声问,姐,你闻闻,这是什么味儿啊?

四姐无声一笑,这就是男人的味儿。

陆小时回头说,那你喜欢男人味儿吗?四姐小声说,流氓!……鹂鹂在旁看着,有点惊讶,学校里的陆小时跟家里的陆小时不一样,身上脸上多了陌生的轻浮佻。他在一扇门前停下,当当敲了两下,额头凑近门板说,谁在呢?有女生要进来,你们穿好衣服啊。

里面传出声音:等会儿,等会儿!十秒钟后里面的人喊,好了,进吧。

陆小时推开门,一摆手掌示意她们进去。

屋里有四张上下床,一个四门的铁柜子,四张书桌拼在一起搁在屋子中间,四张床都没叠被子,晾内裤袜子的铁丝衣架挂在各种不恰当的地方:窗帘杆上,书桌边缘,床的边框铁管上。书桌的桌面一丝也露不出来,书一摞挨着一摞,垒得像微型城墙。

四姐拉着鹂鹂往里走了两步,天花板上的灯不太亮,要吃点力才能辨认出两个床铺上有两个人。一个头发油得打绺,刺在眼皮上,另一个是满脸痘坑的小眼胖子。陆小时说,这是艳梅,我女朋友。这是鲁丰,我俩同一个老板。这是朱福根,大根,我对面研究室的博士。

两人抢着说,我们跟艳梅见过面!你忘了?上次你不在,人家来给你送肉皮冻,是我们到校门口去接的。

四姐说,对,我也记得。

其中一人看着她身后说,这位小靓妹是谁?哪个院的呀?

除了“光亮”,鹂鹂还有一个分类标准:洁净无油无臭味的,和邋遢不整洁带臭味的,由于这两人不整洁,她不乐意跟他们说话,遂装作羞涩,低头不语,在心里把他们叫作邋遢甲邋遢乙。

陆小时说,正经点啊你们,别瞎逗人家小女孩,这是艳梅的妹妹,叫黄鹂。

四姐低头把最近处桌面上的东西理出一块空地,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一个盒盖,像画家给观众掀开画上的罩布,一瞬间,油炸藕盒的香味宛如一道金光冒出来,那两个邋遢男生双眼跟着发亮。邋遢甲说,食色,性也,艳梅既送食又送色,堪称天使下凡。艳梅啊,你有没有成年的妹妹?

邋遢乙用手抓起一块油炸藕盒,一边咀嚼一边发出嗯嗯声。别废话了!你再不快吃就没了啊。

自从进学校,四姐始终有点萎靡的样子,这时脸上终于有了淡淡的骄傲得意之色。不用急着吃,这一盒都是给你们的。不过给陆小时那盒,你们就不要抢他的了,哈?

邋遢甲说,没问题没问题!

陆小时说,给小董和老罗留两块啊。

邋遢乙说,那这一盒可不够。古有岁贡,一年贡一次,艳梅你能不能搞成周贡?一周送一次好吃的。我们很容易满足的,就带肉的、油炸的,就行了,比如炸肉丸子啊,小酥肉啊……邋遢甲抢着说,还有炸鸡翅、炸鸡柳、炸鸡块……

他们说话的欲望跟食欲一样旺盛,贯穿着一种不加克制的傻乎乎的热情,说话时嘴里舌面上嚼碎的食物清晰可见。四姐一直笑眯眯的,居然显得比他们更精明,更有心眼。陆小时从书桌和床帮之间的空隙走进去,说,艳梅,鹂鹂,来我床上坐。他的床是靠里的下铺,鹂鹂认出了扔在枕头上的衬衣。邋遢甲乙身子往后仰,缩起双腿,露出穿着塑料拖鞋、趾甲长得扎眼的光脚。

她们走进去,空隙窄得只能侧着身,一只脚先蹚出一步,另一只脚再跟上去。陆小时床上的被子堆在墙边,形如软绵绵的山脉。四姐探身拽过被子,抖一抖,飞快地合拢双手。邋遢甲和邋遢乙响亮地咂着嘴说,哎呀呀,还给老陆叠被子,太贤惠啦,我们受不了啦……

陆小时摘下帽子,扔在床上,把暖瓶放在窗下,直起身子,双手虚按在空中,说,不用,不用,不用叠,反正晚上还要打开睡的。四姐不答,三两下被子枕头拾掇好,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说,好了,鹂鹂,坐吧。

邋遢甲说,当年开学第一天,我们宿舍夜谈,聊到未来理想伴侣的标准,老陆说,想找一个精通家政的贤妻,我们还笑他,说你去捞一只田螺养在饭盒里,等哪天从研究室一回宿舍,发现,嘿,被子也叠好了碗也洗干净了,桌上还有一大盘红烧肉,那时你就把田螺拿进被窝里……他说得眉飞色舞,邋遢乙在一旁发笑。陆小时捞起一个枕头扔过去,瞪眼道,藕盒都堵不上你这张嘴!

邋遢甲抓一块藕盒塞进嘴里,呜噜道,咱们是不是该识点趣,出去转转?对了,好像今天下午大礼堂有个讲座,是不是,老陆?

对,两点开,你们从食堂吃完饭过去,还能占个前排座位。

等他们离开后,四姐站起来,慢慢把炸藕盒的饭盒盖子盖上,摞起三个饭盒,先是三个叠一串,又捯腾,两个放下面,一个放上面,再拿下来,把下面两个饭盒从横着排挪成竖着排,陆小时也不说话,扯下一块卫生纸,细细地擦拭一个用得不透亮了的玻璃杯,擦完了,放下,拎起暖瓶往里倒水。

他把水杯放在鹂鹂面前,说,你们用一个杯子吧,我只有一个杯子。

四姐说,行。她摆完饭盒,挪到陆小时的书桌前,给他整理桌上的草稿纸和书本。陆小时说,真不用收了,哎……让人家说,我这是找女朋友还是找了个保姆。

四姐便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陆小时说,哦,对了,鹂鹂,我答应借给你的《王尔德童话》,我总忘!……他一手攥拳在另一手的手心里轻轻一撞。结果那本书前天被我一个老乡拿走看了,他宿舍在顶楼,你们等着,我上去找他要书。

门关上了。鹂鹂瞬间活络起来,她在窗口和书桌之间的方块空地里转悠两圈,又去看墙上用透明胶带贴着的海报,最大的一张图上有一根黄中带黑的香蕉,还有一张图印着一个闭着双眼的人,脸上一条橙红带蓝边的闪电,分辨不出男女。

她正看得出神,听到身后拉抽屉的声音,回头看到四姐拉开陆小时的书桌抽屉,埋头翻腾。

她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对。她无缘由地一阵紧张难过,小声喊道,姐!你不该翻小时哥哥的东西。

四姐头也不抬地说,嘁,有什么该不该的?……嚯,这儿还有几百块钱呢,他们这些人真行,连把锁头都不挂……鹂鹂,你去门口给我把风,盯着走廊,他一过来你就赶紧告诉我。

她见鹂鹂不动,斥道,快去!

鹂鹂听着自己咻咻的喘气声,一步步走到门边,不管心里怎么不乐意,她一向是驯顺温柔的孩子,要到大概十年后她才醒悟,她是可以拒绝的,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操控身体。但这时她还是听姐姐的话守在门缝边,探出一半面孔,望着走廊。

孩子大多秉持着大人认为不值一哂的、完美娇嫩的道德观。她羞得头皮一道道麻痒,胸口皮肤像有火苗烤着似的,她和四姐在合谋做一件辜负房间主人信任的事情。翻东西的刺耳声音仍在继续,好像有一个铁盒被打开了,咣啷一声,有一些金属小东西被拨弄得互相碰撞,发出叮叮的细微声音。鹂鹂烦躁得不断舔嘴唇,她回头说,姐,你找什么呀?别找了。让人看见怎么办?她急得快带出哭腔了。

不是有你把门吗?没人看见……

她的动作忽然停下来,盯着抽屉,目光发直。鹂鹂奔过去,低头一看,有个墨绿文件盒打开着,里面有本彩色杂志,杂志封面上是一个光着上半身的金发女人,乳晕粉红,一个圆溜溜的雪亮屁股,撅出去老远,周围还印着有好些洋文。四姐推了她一把,别看,快走,你小孩子不能看!

鹂鹂跑回门边,这时才感到一种冷飕飕的危险感,如果猪看到一盘香喷喷的红烧肉时知道那是同类,它长黑毛的脊背上就会掠过那种寒意。楼道里男生的狂笑声冲撞着墙壁和楼顶。她又听到身后传来四姐的惊叹声:哎呀妈呀!

她再回头,只听到抽屉飞快推上那一刻砰一声响。四姐转头瞪视她,嘴巴使劲闭得紧紧的,目光惊疑不定,就像人从噩梦中醒来的样子。鹂鹂说,你又看到什么了?

四姐说,杂志……那当然是谎话,她一只手飞快往裤兜里捅进去,藏起了一样东西。这时门被外面的人一推,撞在鹂鹂身上,她叫了一声,往后退,门外的人进来,是陆小时。他说,怎么了?没事吧?喏,《王尔德童话》,给你。

递到眼前的是一本有点旧的平装书,封面上有一只鸟站在玫瑰藤蔓上,鹂鹂接过来,暂时忘了刚才的事。陆小时说,书你慢慢看,不着急还我。走吧,艳梅,刚才碰上我上铺的小董,他说请咱们吃饭,他和他女朋友在楼下等着——他女朋友特别有意思,你们看见就知道了。

小董是个肩宽腰阔、双目炯炯的山东人。他自我介绍道,艳梅你好,我叫董爱川,睡在陆小时上铺,我跟小时一个专业,不同方向。

鹂鹂死死瞪住他身边的人,那是个身材高大、皮肤漆黑的外国女孩,跟小董一边儿高。董爱川又一摆手掌,这我女朋友,Robin Warfield,美国人,中文系的留学生。她中文名叫罗宾,罗大佑的罗,宾客的宾,你们叫她小罗、罗宾都行。

黑姑娘咧开大嘴,两个嘴角远远地咧到脸颊中心,露出两排整齐得难以置信的大白牙,衬着鲜红唇膏,让人挪不开眼。你们好!很高兴见到你们!那汉语发音居然有七成正确。

四姐在这时候显出了小家子气,不知是出于对“非我族类”的恐惧还是羞涩,黑姑娘伸手过来时,她没有跟人家握手,而是双手捂嘴,低头一笑。

黑姑娘在鹂鹂面前蹲下来,伸出一只大手,手心里有两条明显的深色纹路,用元气充沛的洪亮声音说,亲爱的小天使,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啊?鹂鹂直视着她,手伸出去跟她相握,我叫黄鹂。

陆小时在一边补充,是“两个黄鹂鸣翠柳”的黄鹂,罗宾,你知道那首诗吧?

知道!我读过那首诗,杜甫是我最喜欢的中国诗人!哇,你有一个诗名字,太美了!我的名字Robin,也是一头鸟。她转头问,董,用中文怎么说?

小董说,知更鸟,robin是知更鸟。一只鸟,不是一头鸟。

罗宾连连点头,一只鸟,一头猪,一条人,对不对?说完她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她穿一件黑红格子短薄呢外套,敞着怀,里面黑色T恤的蕾丝边缘压得很低,打横拦在乳沟中间,顶得高高的,她笑的时候,那块地方就颤巍巍乱跳,好像藏着两大坨受到震动的果冻。

四姐看了一眼陆小时,陆小时正跟着笑,他问小董,你们给她教的这是哪国中文?什么叫一条人?

“一条好汉”嘛,她最喜欢这个量词搭配。黄鹂,你的小名叫什么?

就叫鹂鹂。

罗宾感叹着说,真美呀,你的名字!她眼中泛起喜爱的柔光。鹂鹂暗自困惑,外国人怎么有这么富裕的情感?听个人名都能把她感动成这样子。

她继续说,我有一个建议,鹂鹂,你取一个英文名,可以叫Lily。Lily在英文里,是百合花的意思。在《圣经》里,天使传送消息,给圣母玛利亚送来的,就是百合花。

小董说,哎,哎,我们这可都是唯物主义者啊。

罗宾耸耸肩膀。陆小时说,走吧,咱们去哪儿吃饭?

小董说,肯德基!学校门口上星期开的那家。罗宾简直高兴死了,恨不能天天吃。那玩意儿等于是她的家乡菜。艳梅,鹂鹂,你们吃没吃过肯德基啊?

她们都摇头。陆小时说,没吃过更好,尝个新鲜。

路上他们四人有时并肩走,遇到窄路就分成两组,小董跟罗宾在前,陆小时、四姐和鹂鹂在后。罗宾的黑牛仔裤像另一层皮肤似的,绷出两个浑圆饱满的屁股蛋,她走动时两个肉蛋规律地一上一下动着,下缘的弧线随着步伐一下深,一下浅,肉受到推挤,像要从布料的经纬里绽出来。鹂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性臀部,包含不可忽视的生命力,她还不懂得什么叫性感,只觉得光是凝视那两块肉的动态、体会其中的活力,就有说不清的愉悦。

罗宾的上半身贴在小董身侧,一只胳膊挽在他胳膊弯里,有时还忽然一甩臀部去撞他的髋部,然后又一阵大笑。她的鬈发上戴着一顶黑色贝雷帽,鹂鹂猛地想起,陆小时送给四姐的帽子,就跟这个一模一样。又转起些不相干的念头:夜校书法班、四姐那些大花大朵的鲜艳衣服……一阵难过。

她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四姐也挽上了陆小时的胳膊,她平时不这样。

肯德基是鹂鹂这一天奇遇的华彩部分。黄家习惯在家里开筵,家人自己动手做菜,很少下馆子。鹂鹂听说过肯德基,去年学校组织秋游的时候,她班里女生带了一个肯德基汉堡包,包装袋上印着英文字母,大家都围上去看什么叫汉堡包,发现它虽然叫“包”,但并不是个包子,只是面包夹肉。那个汉堡,康如旗允许跟她要好的几个女同学挨个咬了一小口。走到店门外,鹂鹂看到一座跟真人一般高的雕塑,一个穿白衣服白裤子戴眼镜的大爷,认出那就是肯德基包装袋上印的人像。

进入室内,她更惊异了,奶油白的桌子,草莓红的椅子,蜂蜜黄的灯光,屋角还有一只戴蓝帽子穿红坎肩的大公鸡雕塑,从地板到墙壁都新鲜干净。

正值午饭时分,食客很多,有不少人盯着罗宾看,有人走出老远还站住了回头看,她和小董像早就习惯了被看,陆小时也不以为意,倒是四姐有点紧张,那些人看罗宾的同时,也把与罗宾同行的人打量一遍。

他们找了靠窗的四人位,鹂鹂抢先溜进最里面,四姐挨着她坐,小董和罗宾坐到对面。罗宾坐下之前,小董先站到椅子后面,握住椅背,把她的椅子往后拉,等她坐进去,再帮她调整椅子,她一抬屁股,椅子就默契地往前一送。

四姐看得有点怔。一个服务员从他们桌边走过,穿戴跟大公鸡一个式样,红坎肩蓝帽子,四姐拦住她说,劳驾您给拿一下菜单。服务员一亮手掌,以受过训练的和悦态度说,请您到那边点餐。

四姐脸上有些讪讪的,说,怎么美国馆子连菜单都不给?陆小时说,这里直接去收款台点就行了。小董说,我去买,说好的我请客哈。今天有小客人,小时,咱给鹂鹂买点什么好?

罗宾抢着说,薯条,圣代!

陆小时说,罗宾,你在美国总吃这些,来中国了还不吃点中国菜?

罗宾说,中国菜,我也吃,非常喜欢,董昨天做了肠子和肝脏,特别好吃。

小董说,宝贝,那叫爆炒肥肠和熘肝尖,不能直接说肠子和肝脏,太血腥,知道吗?

这次连四姐都笑了。陆小时说,不是吧?她们留学生宿舍还能做饭?

小董说,不能做饭啊,哪能呢?在我们家做的——我们上周租了间房,就在学校对面,跟人合租的。晚上就不吃食堂了,我掌勺做饭。他笑嘻嘻的,得意如一个新郎官。罗宾双手捂胸,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尖十分少女地跷起,像停在山丘上的蝴蝶。陆,现在房间没有收拾完。下周就可以了。下周,我想请你们去做客,带着你的美丽的女朋友,还有这位可爱的小天使,让董给我们做他的好菜。

四姐插嘴说,啊,你们已经同居了?

“同居”不是个好词,几乎等同于“不正当男女关系”。小董说,可以那么说。怎么啦?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陆小时伸手按在四姐手腕上,没让她说下面的话。艳梅啊是觉得你都没给罗宾租个别墅,委屈外国友人了!行了,鹂鹂都饿坏了,你快去买吃的,拖拖拉拉的是不是还不舍得花钱请我们客?

小董起身,罗宾也起身,一定要追上去牵着他的手。到队尾站定,她脑袋靠在小董肩头,不知说了什么,又转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四姐望着他们,陆小时说,别那样盯着看……你也不要那样说人家!不礼貌。

她转回头,嘟囔道,见了大洋妞,看我不顺眼了是吧?你说要租房子就是跟他们学的,是不是?反正我是规规矩矩人家出来的,不干那种事。

他们沉默下来,鹂鹂自顾自看书,直到小董和罗宾端着两个装食物的托盘回来,有汉堡包、炸鸡、土豆泥、可口可乐、圣代。

四姐说,还有别的吗?没有菜?

陆小时揭开汉堡包上层的圆面包,菜叶在这儿,人家已经给夹好了。

鹂鹂想问为什么冰激凌要叫圣代,但她的舌头忙于融化冰淇淋,不能再说话了。

小董看一眼她的书,什么书?哦,《王尔德童话》。他用英文跟罗宾说,Oscar Wilde。

罗宾说,王尔德,我好爱他,我还吻过他。人都诧异时,她大张着嘴哈哈笑,嘴里牙龈也是发黑的粉色。她说,我吻过他的墓碑!在巴黎的拉雪兹公墓,到巴黎旅游的人,都去吻他的墓碑。

陆小时说,我听说过。我同学姜德音说她到巴黎玩时是旺季,上去亲墓碑,还得排队。

小董笑道,可人家王尔德是个同性恋,你们这些女的吻他,他估计还不乐意呢。

他们三人同时大笑,四姐转着眼珠从这张脸看到那张脸,插不上话。鹂鹂问,什么是“同性恋”?

几人一张嘴,可能说话时没想到小孩子会把这个词挑出来,他们面面相觑,带着跃跃欲试的笑。陆小时说,我来解释吧——鹂鹂,你看,大多数人都是男人跟女人恋爱结婚,但有少数人,喜欢的是跟自己相同性别的人,这就叫同性恋。

四姐眼睛瞪得滚圆,黑眼珠上沿下沿都出了白边,她碰了陆小时一下,你怎么给小孩讲这些!

这些怎么啦?

鹂鹂嘴里堵着一堆问题,想问,又咬住嘴唇没问,因为陆小时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他拍拍四姐的手背说,没事,艳梅,你慢慢理解。鹂鹂,你还想再吃个圣代吗?

饭的后半程,四姐只低头吃东西。鹂鹂发现薯条一凉就不香了,那层金灿灿的光环跟随热气迅速退去,像午夜钟声一敲响,灰姑娘变回原形似的。但四姐还是把剩下的薯条小口小口都吃了。

那三人聊王尔德聊得火热,小董说,其实他的童话里有同性恋方面的暗示。《快乐王子》里那只燕子是雄性,对不对?他为什么为了王子冒死留下来,因为爱上他了呗。再说《自私的巨人》那篇,巨人对男孩一见钟情,后来思念他,看到他就欣喜若狂,这当然寄托了王尔德自己的那种爱好。

罗宾使劲摇头,不,我不能同意你。董,那个童话是关于信仰的……

做孩子要习惯的事之一,是像一件静物一样浸在成年人们的火热对谈里,如果那些是自己喜欢的人,那就跟坐在炉边烤火一样惬意。观察他们发表意见、试图说服别人时专注激动的表情,宛如瞧着火苗的跳跃、升腾、扭动变幻。

而且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小孩旁听大人的话,犹如中国人看日文,猜是能猜出大概意思的。趣味也都在半懂不懂之间。鹂鹂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用手指一下下蘸着番茄酱往嘴里放。

小董忽然叫起来,哎呀,天哪。鹂鹂,你把所有番茄酱都吃了!

张天翼,天津人,80后。著有小说集《性盲症患者的爱情》、散文集《粉墨》等。有作品改编成电影。现居北京。

全文见《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10期

选自《小说月报·原创版》2019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