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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阴森之地不要走,容易撞到妖邪,荒野奇巧之音不要学,否则会引来祸害。”涂二爷眨巴着浑浊的独眼,吐了几个烟圈,然后用长长地旱烟杆轻轻地磕在凳子边缘,一脸正经地说道。此刻,从那烟丝里掉下的几点火星,划出一蓬闪亮的火花,瞬间便灭掉了。
  屋子里燃烧的柴木偶尔发出爆裂的噼啪声,围着他听故事的小孩子大概有七八个之多,地上简陋的火炕里升起的火苗映在他们的小脸上,露出既好奇又惊恐的神色,甚至有几个人偷偷地朝黑乎乎的门口瞄去,似乎生怕刚关紧的门突然被打开,有什么东西会跑了进来。
  涂二爷是村里的能人,写得一手好字,不但平易近人,而且故事讲得那是活灵活现,好像事情都发生在他身上一样,子小孩都喜欢听他天南地北地神侃。
  那时的乡村还是很闭塞和落后的,没有电视看,有的地方连通电都成问题。冬天的夜晚闲来无事,刚好今晚又停电了,涂二爷的孙子于是拉来村里几个一般大小的玩伴,缠着爷爷讲起了鬼故事。
  “话说,我小时候,也就和你们差不多大。”涂二爷每次讲故事前,总是用差不多的口头禅。不过,这句话基本都被听故事的孩子们忽略过去。
  涂二爷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开始讲起了鬼故事——老坟山:
  四十多年前,我还是一个毛头小子,那是天黑了晚上要点个灯都很困难的年代。有个秋天的夜晚,我们几个同村的伙伴商量一起去偷些番薯瓜果之类的来填饱肚子,没办法啊,那个时候饿啊,很多人家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条件比现在差多了。
  大家经过讨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地方——老坟山!是的,老坟山是一个白天都没几个人敢去的地方,是一片凹进去宽阔的山地,两边长满了茂密的树林,走进里面就觉得很森然,不过去那里最安全,没有人能发现。
  带头的狗子,年纪比我们大些,拍着胸膛鼓励我们说:“放心,我爹以前晚上带着我去里面打过几次野兔,路我很熟。”狗子两眼冒着兴奋的光芒,空瘪瘪的肚子在微弱的月光下晃荡着。大家咽了咽口水,突然想起他爹就是因为打猎,不小心死在别人的鸟铳之下,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听说,也埋葬在老坟山。
  看大家有些胆怯了,同行胆子最小的毛毛突然说鼓起勇气说:“去!不敢去的,就回家喝凉水!”被他一激,我们六个人嗷嗷叫着,给自己壮胆,趁着昏暗的月光慢慢地向老坟山摸去。
  一路上有各种秋虫唧唧叫着,使我们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了。一个时辰后,我们走近了老坟山,里面真安静啊,不知为什么我的心砰砰跳得厉害起来了,于是,我偷偷瞧了瞧旁边的毛毛,他嘴里居然发出轻微的咯咯咬牙声,原来的勇气似乎消失不见了,只有走在最前头的狗子显得很镇静,他不时地提醒我们要注意脚下,不要掉进塌掉的空坟里,说不定里面会伸出一双手把你拖进去。狗子轻声地开了个玩笑,结果却使大家更紧张起来,但是既然来到这里,总不能空手而归,前面似乎有诱人的果子香气飘来。
  “以前,我们可是人为食亡啊!”涂二爷停顿了一下,狠狠地吸了口烟,接着继续讲了下去。
  于是,我们六人拿着手里的树枝到处乱打,一路上故意制造出一些声音,使心情稍微轻松点。
  穿过一条约两里地的密林小道,一片宽阔的平地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望着周围密密麻麻大小各异的坟冢,有的是幽黑一团,有的茅草密布,还有的飘着白色的布条,到处弥漫着一股阴森的气息,大家当场就惊呆了,凉气直往脖子上窜!
  “呱!”头顶上猛然传来一声厉叫,在静谧的夜空中传得老远,吓得大家脖子一缩。
  “妈呀!我要回去!”毛毛最先带着哭腔说道。
  “胆小鬼!那是一只鸟,懂吗!”狗子狠狠拍了一下毛毛的肩膀骂道,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地方说,就是那里,大家快走!
  我们几个豁出去了,急忙跌跌撞撞地往那里小跑起来,不知是谁踩塌了一个坟头,一只脚都陷了进去,发出恐惧的惊呼,于是旁边的人使劲地把他拖了出来。
  当我们气喘吁吁地到达目的地时,月亮已经钻进了云层里,大家只能模糊地看到对方的影子,这时山凹里刮起了一阵大风,周围树林里传来沙沙的响声,黑影到处在晃动着,就像随时会扑过来一样。坟场里不时飘起了白色的布条,仿佛在举行招魂仪式,远处黑暗处有几点幽幽的蓝光在漫无目的游荡着。
  “快点挖!”狗子低声喝道,于是几乎要被吓麻木了的我们立刻低头使劲地往地里刨起来。不远处靠近密林处有几颗模糊的果树,一阵清香飘来,可惜没有人敢过去摘,我们现在只抱着有点成果就赶快回去的想法。
  可惜刨了半天,连一个番薯的影子也没有,大家都很气愤,于是暗暗责问狗子。“就是这里,没错!”狗子重复说了一句,“前天中午我和叔叔一起来这看过的,满地都是大番薯啊。怎么就没了?怪事,太奇怪了!”狗子嘴里喃喃地说着,似乎自己也很迷惑。
  莫非……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详的念头,然后这个念头像传染病一样在大家的脑海里转来转去。
  “不挖了,我要回去!”毛毛这次是真的哭着说的。
  “走!回去!”狗子终于也有些害怕地说。
  摸着黑,我们六人急忙朝老坟场外走,可是我们居然找不到回去的那条小道了,换了几次方向,还是如此,我们就这样一直在老坟场里转悠,不时有高高的石头坟堆地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大家心里寒气直冒,真的有鬼吗?
  几个人开始浑身打颤,大家紧牵着的手一片冰凉,我预感今天恐怕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很早以前就听我爷爷讲过,千万不要去阴气重的地方,去了就要立刻离开,不然容易被上身,我越想越怕,觉得牵着伙伴的手都有些不对劲,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是从坟堆里跑出来的死人的手。
  “蹲下!快蹲下!”在前面带路的狗子突然用低沉急促的声音不安地说道,大家吓坏了,急忙屏声背靠着一座大坟墓伏下身来。
  这时,一阵阴风刮来,前方不远处一个淡淡的白色人影在坟头上悠悠地晃动着,似乎还有咯吱的磨牙声传来。
  我们吓得心脏都要快停止跳动了,几个人浑身哆嗦冷汗直流,牵着的手抖动得非常厉害。若不是害怕发出任何声响,估计大家的磨牙声比对方还要响,现在只能狠狠地咬着嘴唇闷着不出声。毛毛已经完全瘫倒在狗子的怀里,身体软绵绵的,好像失去了生息一样。
  若隐若现的白色影子在那里折腾了一阵,然后轻轻地飘下坟头消失不见了,大家惊惧得浑身的血液猛地往上涌,却动也不敢动。现在处境进退两难,我们精疲力尽又累又饿,精神差不多要濒临崩溃。
  今晚的怪事真的多啊!仿佛一切在梦中,我有点悲哀地看着天空,在心里暗暗地祈祷,月亮神啊!快点出来吧,不然我们今天不累死也会被吓死,变成这里不甘的冤魂。
  我们就这样静静依靠着地不知呆了多久,忽然远处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似近又远,飘飘忽忽的。
  “爸爸!”狗子嘴里突然莫名其妙地叫了一声,然后毅然站起来,拉着我们直朝一个方向走去,毛毛此刻居然也苏醒过来了,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
  那个奇怪的声音突然又消失,过一会儿在我们右边响起,一会儿又在左边,似呜咽又似叹息。就这样狗子使劲地拉着我们,忽左忽右地折腾着,然后声音永远消失了,紧接着我们就突然发现已经站在了老坟场外的小路上。
  “爸爸!”狗子终于莫名其妙地蹲在地上痛哭起来,这时我们几个急忙使劲地拽着他赶紧往家里跑,月亮此时也出来了,照的大地明晃晃的,天空居然没有一丝乌云。不知在去老坟场的路上怎么是昏暗的,更奇怪的是,在老坟场怎么突然不见了月光?
  ……
  “爷爷,后来呢?”涂二爷只是一个劲地抽着旱烟,橘红色的火星在长长的烟杆处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半晌也不吱声,似乎还在回忆中,于是有个小孩子终于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
  “后来啊,我们回家都大病了一场,尤其是毛毛特别严重。原来那天他为了饿坏了的妹妹找些吃的,才表现得如此大胆。”涂二爷重重地吐了一个烟圈接着说道,“老天保佑,好在大家都没事。”
  “谁?!”突然涂二爷用烟杆指着门口厉声喝道,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惨白的人影!
  ”啊!”一众小孩齐声发出惊恐的尖叫,眼睛瞪得溜圆,吓得乱作一团。
  “谁?我是鬼啊!”一个尖锐的女高音传来,隔壁性格泼辣的柳大嫂穿着一套白色的冬装慢慢地走了过来,一边不满地嗔怪道:“涂二叔,你家门都没有栓紧了,怎么,你又在吓唬孩子们啊!”
  “哈哈!”涂二爷发出一声大笑,“好了,大家散了吧,今天的故事讲完了,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别摔跤啊!”
  “爷爷,下次给我们再讲知道鬼故事,好吗?”柳大嫂的儿子虽然心里害怕,临走时却依依不舍地请求道,旁边几个孩子都露出乞求的神色,齐刷刷地转头盯着涂二爷花白的胡子。
  “下次?给你们讲一个老一辈的故事,呵呵,就叫痴念吧。”涂二爷的声音此刻就像落在空旷处,余音缭绕,在黑暗的屋顶上徐徐地飘散开来……
  
  后记:
  这老坟山的故事是真实的。那天晚上天气确实有些异常,上半夜阴暗,下半夜清明,所以大家心里就感到恐惧不安,而满地的番薯也确实存在的,后来据查实,就在前一天,那户人家已经把地里的番薯全部收获了,因此第二天他们去就扑了个空;坟头的那白色影子,其实是一只野生动物出来寻找吃的,意外地把一些白色布条缠在身上,造成的错觉;听到的怪音,是呜鸣的山风;狗子那晚确实突然很想念父亲,想起了以前父亲告诉怎么在黑暗里寻找正确的道路,又经过了前面几次探路,于是一会就把大家带出了老坟山,后来经过他的宣传就变成了他父亲冥冥中指引的功劳。回家后,大家又惊又怕,加上深秋风寒入骨,好几个人都生病了。其实,一切惊惧都来源于心理的作用。世间本无鬼,只是疑心生暗鬼,六识皆幻象也。

《旧物时光》 野水 著 作家出版社2019年7月出版

ISBN:9787521205428 定价:42.00元

疾病的隐喻

疾病是一种早期的老龄。

它教给我们现世状态中的脆弱,

启发我们思考未来……

——亚历山大·蒲柏《论疾病》

1

我没有酒瘾,但仍然会沉醉于那透亮的液体带来的快感。

酒是流动的美人,醇厚丰润,有着随物赋形的柔软。它在提升人勇气的同时,也能增加荷尔蒙和睾丸酮的分泌,并将气氛的浓度推向更高。很多时候,它就是浪漫前戏的催化剂。即使一个拙笨的人,微麻的舌头突然间也能倾倒出一大堆骇人心魄的警语。

酒是粮食的精华,我一直珍惜粮食。吃饭的桌上,倘若是当着自己很熟悉的朋友,我从来不会剩饭剩菜。由父辈那里,我知道一粒麦子诞生的过程是艰难的,一棵白菜的生长过程也是辛苦的。我要看着它们进入我的身体,我的胃,然后像一头老牛般慢慢地消磨它们,以便给我提供生存的必要能量。

酒是流动的软剑,它能削铁如泥,剔骨离肉。它的分解物,或者它的柔软的剑锋,已悄悄潜入我的身体里——在某个看不见的——隐秘的地方积蓄能量,以便在某个合适的时间和节点发力。

那个觥筹交错的夜晚,它沿着血管开始将兵力输送到战场。足踝的骨肉被坚韧地啮噬的感觉,犹如毒蛇吐信,万蚁驱奔。地球深处熔岩的温度,可能也不过如此。

闭户即深山。在繁闹的都市,突然没有了公司里几十号人的嘈杂,地铁的拥挤和车水马龙中的奔跑,我终于被“隐居”了。我必须将患足高高架起,方能减少那啮噬的群蚁数量。一生都处于“社会底层”的“足下”之物,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痛风,此刻变得高高在上,须仰视才见。

风是空气流动的现象,就像它的姊妹云雨雪自然而然地降生与自灭。几十年过往的人生,“风花雪月”始终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只有过多的风夹杂着雨一路泥泞地往前延伸。

现在,疼痛是一股旋风,一种风雨如磐的感觉突如其来。

潮流是吹动的风。风气与我总是毫不相干。我不喜欢听到无谓的风声;没有足够的震撼人心的风采;没有风骚的刻骨铭心的艳遇。一切的世上风景,时尚风景,总是与我的风格格格不入。

难道是我具备了清风高节的风骨么?我不知道。此时此刻,风正在缠绕着我。它已经不是水平方向的气流运动,而是囊括了上与下,在某个具体的位置全方位追风透骨的痛彻。

2

当我因为摔进深沟,身体多处骨折躺在医院的时候,我不知道以后是否能够站立起来并且行走。医生的回答吊诡而不置可否,“聪明”的我便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闭上眼睛,将黑暗在脑海里开凿成一道深不见底的隧洞。开着空调的病房里,我不能够感知季节的更替,但凭着脑海里日月的交替和窗外摆动的树枝,以及黯淡下来的天色,我判断田野里应该有雪了。

平躺一个月后,我的上半身能够稍稍靠在墙壁上,但下半身还不能活动。我伸长了脖子,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提起的鸡,也只能看到外面高楼的上半层,而看不到下面的地面。再半个月之后,我能在别人的搀扶下在床上靠墙站立,每天一次,每次不能超过5分钟。支撑不住的不仅仅是腿,还有强烈的眩晕感。人常说,一个好人躺一个月也能躺出病来,我终于相信。

有一天,我终于看见了地面。远近的田野里果然白茫茫一片,影影绰绰的人群在远处的野地里奔跑,同时奔跑的还有几只细狗——他们在撵兔子。我当初是多么地欢实,他们绝对跑不过我!他们是在平坦的田地里跑,而我能在山上的灌木丛里奔跑。可是现在,我连站立的能力都没有。

我开始绝望。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不善于思考的人,但突如其来的病症,使我必须思考自己的人生。接下来干什么?我又能干什么?父亲曾说我生就一副干农活的身体,但恰恰就是这个最简单最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可以赖以糊口的活路,我却是再也不能从事了。

亚历山大·蒲柏说:“疾病给予那些支撑我们的虚荣、力量和青春活力以冲击和震动,使我们不由得想到,当自己的外围工事没有什么可以依赖的时候,就要从内部来稳固自己。”痛定思痛,我开始寻找既可以依赖的外围工事,同时也从内部稳固自己的心态。

我想到了一位表哥,他是一个先天小儿麻痹的残疾人。他学会了画画,修理电器,凭自己双手挣来的钱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每个集日,他能够自己一个人在集市上摆摊,后来成为四个兄弟里过得最好的一个。我决定身体好了之后拜他为师,我要好好地活下去。

命运又一次和我开了玩笑。大半年之后,我还不至于和表哥一样需要坐在轮椅上。因为关节面损坏严重,畸形愈合的腿脚,使我不再能够如前一样快速奔跑,却还能行走,只是不能连续站立超过两个小时,或者连续行走超过10公里。

多年以后的事实证明了医嘱的高明和精准。我打消了去见表哥的念头。

父亲总是说,有智吃智,有力吃力,我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智力。既然乡村不能容我,那就到另一个天地去吧。

3

父亲从来没有病过。他像山上一株茁壮的黄栌,耐雨水的浸泡、太阳的暴晒和山风的侵蚀。即便在那个极其寒冷的冬日黎明,他去山泉挑水,浑身跌落在冰水里,仍然将满满的一担水挑了回来。他的棉裤棉袄变得僵硬直立,和人整个冻在一起,他也没有生病。那个雷雨交加的下午,一场沛雨从天而降,周围找不到一个能避雨的土窑或者大树,我家的老牛差点被雨淋死,父亲成了一只落汤鸡,他却一点事都没有。

我以为他是铁做的。

那时候,弟尚未有媳妇。在这个穷乡僻壤,除非家道相当的殷实,很难有愿意嫁到这里的女孩了。村子北边深山里的人口本来就少,适龄的女孩更少。仅有的几个女孩,经人打听,已经允诺了山外平原地区的媒妁之言。眼看着和弟同龄的小伙子都已完婚,我们却从来没有看到过父亲的失落和心急如焚。在祖祖辈辈居住的这个山村,在固有的乡俗里,父亲“镇静”的表现似乎不太正常。

有一天,六爷说,父亲愁得睡不着觉。就猛然想起半夜里,他的屋子里时长传出的微弱叹息声,而我仅仅以为,那是他白天下地劳作的身体对疼痛的反应。我忽然明白,他是一个能够在任何人面前隐忍自己的表情和内心世界的人。他将所有的心思,只是说给了和他年龄相仿的六爷,尽管他和六爷年龄相仿,但六爷毕竟是他的父辈之人。也许在他看来,将自己的“无能”展现在儿子面前,对于一个父亲,是一种耻辱——他觉得那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初次倒下的地方,是一条乱石铺路的山坡。他用那把伴其一生的老䦆头挑着耱下坡,一起回家的老牛自由地走在前边。他的脚下一绊,扑倒了。

他开始了八年漫长的风烛残年时光。脑溢血的后遗症不仅仅是偏瘫,还有“胡言乱语”。他变得十分固执,不愿意拖着右半身在巷道里走动锻炼,而宁肯躺在土炕上。

门口的长条青石,此后一直布满灰土,冷冷地铺陈在那里,上面再也见不到父亲的身影。村里的顽童在青石上面画满了图画。有好几次,母亲将他强拉硬拽出来,让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他却低着头看地上一群蚂蚁匆匆搬家,之后便很快要求回家。对于一旁走过来的村人,他的眼神里含有一种明显而顽固的拒绝,也有一丝惊惧的躲避。他偶有清醒,会断续地说出外人不能明白的想法。我亦能从那短暂的清醒里,析滤出他对自己“人生失败”的愧疚。

那条青石板,是他人生法庭的被告席。

原来老屋的八口之家,只剩父母和兄弟三人。更多时候,是他们老俩口。对于我离开故土才能好好活下去的想法和说辞,父亲不置可否。完小毕业的他,已经看到社会的变化和乡村的日渐萧条,但对于我能否在城市混下去仍然充满了深深的疑问,在他的想象里,以我火爆的脾性,会和陌生的人发生激烈的冲突甚至会惹出事端。他躺在炕上的第三年,已经是我在城市流浪的第五年。我仍旧一无所获。我的落魄,也许早被他看到了。

我极其清晰地记得那一天的对话。那是一个冬日,我回去看他,他面朝里躺在土炕上。年轻的弟弟一人去了新疆闯荡,去找寻他自己可能行走的康庄大道。母亲不在家,大约给他做了饭吃,然后去哪家串门了。父亲缓缓地将身子拧过来,却用手遮挡了脸,只是用低沉的声音问我吃了没有,没有吃的话去XX家叫你妈回来给你做饭,我说在集上吃过了,他便不再吭气。

父亲对于我一家三口在城市的居住和生活充满疑问,当听说吃粮是要拿挣来的钱去买时,他突然放开手,脸上现出惊人的疑问:“你的饭量我还不知道?拿钱买得多少钱!哪能吃饱?!”在他眼里,那些地再薄,也基本能养活人,实在不行,开了春,山上还有各种野菜野果。

实在不行就回来,他说。对于他的“迂腐”,我早有所料,而对于他一刹那间的清醒,我十分吃惊。我坚信我的前途在城市,在这穷山沟,我的眼睛睁到最大,也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片蓝天。

他没有看到任何的希望。我的,弟的。牛被贱卖,田地荒芜,老屋日渐残破。他辛苦开垦的一面荒坡上的、尚未结果的“果园”无人继承。对他来说,所有映入眼帘的事情,都没有任何的良性进展。及至我们兄弟姐妹合力解决了弟的婚姻问题,当面对站在面前的未来的儿媳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欣慰的表情。

多年药力的副作用,已使他大约确实痴呆了。疾病犹如我家那些背坡的土地,是父亲生命的阴面,始终见不到阳光。整日躺在土炕上的他,过着在背坡的地里继续劳作的生活。以我当年的亲身经历,我十分清楚,那是一种静态的痛苦。唯一不同的是,他再也发不出来对那头老牛的吆喝声。

父亲在被宣判疾病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里不仅仅是疼痛,还裹挟着自卑和自贱。他羞于见人,将自己封闭在幽暗的屋子里。那个土炕,与其说是他晚年最后的栖息之地,不如说是他自认为心里比较安全的盛放之地。尽管他的生命还没有结束,却已经消失在村人的视线里了。

培根说:“成人之怕死犹如儿童之怕入暗处。”我不知道父亲怕不怕死。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因为自己连累别人而要求尽快去死的话语,他似乎在等待什么。那一天,当我在房子帮他挪动一袋麦子的时候,他看到了我的吃力与无奈,而我也在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绝望般的悲凉与叹息。他知道我再也没有以前将他那头心爱的、不听话的毛驴只用一只胳膊就能扳倒在地的能力了。尽管他心痛他的牲口,但我知道他更吃惊我的膂力,那是当一个山区的农民最值得炫耀的资本。

那间小小的屋子,以常年的幽暗,掩护了父亲最后的尊严。而我身体的灾难,也许加速了他的辞世。

4

二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没有上过一天学,更不可能认识住院部那大大的“肿瘤科”三个字。我们可以很放心地将那些化验单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亦强壮。我依稀记得,当村子里好多姑娘两个人用扁担抬粪挣工分的时候,二姐嫌麻烦,她愿意一个人挑,那是男人的劳动方式。直至结婚以后,姐夫在煤矿爆破器材厂上班的日子,她能一个人扛起一口袋的粮食,轻松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没有任何的前兆。她倒下去的时候,仍然无法想象她怎么会生病。在她看来,生病,特别是治不好的大病,是那些掰人玉米拿人东西搬弄是非忤逆不孝的人理应受到的惩罚,她不是那样的人,从来没有过。她蒙昧的思想意识所受到的文化熏陶,仅仅是上一辈人口口相传的因果报应。她能承受身体的疼痛,却不能接受不治之症降临在她身上的现实。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她第一次来到繁华的长安城,第一次见到比姐夫工作的小山沟那砖混楼房高得多的摩天大楼,她的眼睛突然就不够用了。

切下来的附带肿瘤的一堆结肠,血淋淋地盛放在白色的搪瓷盘子里。当护士将那盘子端到我们面前让家属验证的时候,亲身经历亲眼见过不知多少血腥场面的我,仍然感到一阵眩晕,那毕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以我“广博”的知识和与主治大夫的交流,我清楚这场耗资巨大的手术治疗,仅仅只能延缓她的生命,也许一年,也许三年,她终将离我们而去。那个暂时看不到的结局何时出现,仅仅是一个时间问题。

她将姐夫骂得狗血喷头:所有的农活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扛,累的。常年在炸药厂工作的姐夫,其实比她更多地接触有害物质。也因为他的正式工的身份,在那个时期,二姐的家庭富裕不足而小康有余。姐夫不和她计较,人之将死,夫复何求?二姐延续了父亲的执拗,一直躺在炕上叹息怎么见人。在抱怨父母让她过早地挣工分之余,她深刻检查自己的前半生,她的错误在于:脾气太倔,和母亲争吵;嫌和她同龄的女子没有劲,自己一个人挑粪,伤了人家的心;虽然在妯娌几个中为生病的婆婆付出了最多的钱,却没有给好脸色而受到婆婆的诅咒,等等。姐夫一脸苦笑,默默不语,只是在一旁拼命地吸烟。

将近20万元的手术和放疗化疗费用,彻底打碎了一个农村的小康之家经年制作的、尚不能算作精致的花瓶。术后的一年时间里,我们都在保守着死神走近的秘密。她的语音已经极度微弱,人痛苦不堪。大家听取了我的建议,由我联系省人民医院,每十天领取一次杜冷丁。疼痛的频率越来越密集,剂量也越来越大。我奔波在人民医院与长途汽车站之间,那些“毒品”,以每次十元的“运费”,一次次被司机送到她的村口。她“知道”,吃了那白色的药片,病就能好,能够再一次看到省城的繁华。

儿子尚未完婚;不善农活的姐夫,会将那个果园管得荒草丛生不结果子;姐夫不常在家,要是她不出面,姐夫连邻居的一把斧子也不好意思去借;等病好了,她还要给儿媳妇照看孙子。所有的理由都在提醒她必须好好地活着。她并不知道,人民医院的“宁养科”,扮演着让一个身患不治之症的人“有尊严地死去”的角色,而我是她死亡路上的推进者。

那个炎热的中午,我坐在省人民医院的树下等待“宁养科”的医生上班,领药。手机突然响起,铃声盖过了树上的蝉鸣。姐夫说,不用拿药,你姐走了。

令我遗憾的是,以我“丰富的学识”,仍无法说服一个没有上过学的人理解疾病是一种自然现象,与因果报应毫无关系。她没有想过多少年里,她都是扔掉了锄头背着喷雾器在麦田里打除草剂;每年的清明前后到十月摘卸果子,周围几十里的空气里飘散的都是给果树喷洒农药的味道;她家的桌面每天飘落一层厚厚的石粉,那是山上采石场的杰作。

她带着极不甘心而又漫无目的的忏悔,走向了另一个冷冰冰的世界。术后的一年时间里,她从来没有走出过家门半步。在她眼里,村人的目光是一把把飞撒过来的乱针,刺得她心痛不已。

她到死也没有明白她有什么错。

5

陪三叔吃完饺子,我给他买了一个水杯和几斤水果,将他送上西安开往徐州的火车。

列车员开始提醒送客的人下车。一向极不善言辞的三叔突然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嘱咐我一定要去安徽看他,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栗和心跳的声音。这是他离开故乡第四次回来。

因为种种复杂的原因,三叔随着三娘定居在她娘家的故乡安徽濉溪。他们的物质生活,比起我们这里似乎要好一些,这从他们的言辞和三叔比起多年前胖了就能看出来。这一次,回到老家的三叔比过去更多地喜欢串亲戚,他将所有能想到的,远近的亲戚都走遍了。

最远的四姑家,是我开着车陪他去的。他与四姑抱头痛哭。回来的路上,他一一指点那些弯弯山路上的一草一木。童年的时代,每年的正月初四,我和他背着白馍和一袋能打死人的硬点心去三姑家。更多的时候,是踩着厚厚的积雪,冒着刺骨的寒风,一来一去,七十多里山路,需要两天时间。这是多年不变的习惯。

不到一年时间,堂弟打来电话,说三叔去世了,肺癌。三叔安徽的家,在淮北煤矿。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反常举动。人之将死其言也多,疾病可以把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变得善谈,也能把自己的前尘往事都钩沉起来。以我有限的人生经历,只是将三叔的多言与善走,仅仅与他晚年的思乡之情联系起来。堂弟没有告诉我他的实情。他是从来没有做过身体检查,还是和二姐一样大字不识,看不懂那化验单子?抑或是依他七十年的人生敏感,提前预知了一切?

三叔最后的精神幸福,也许是在故乡度过了一个多月。那段时间,每每出门,他都说不要等他回来吃饭。他吃百家饭。在周围的村子,尽管他已离开故土近二十年,却突然有了比以前更多的熟人。他早出晚归,回来高兴地谈起多年没见的谁和谁,他们无一例外地招呼他吃饭,喝茶,羡慕他走出山沟,过上了富贵的生活。他说是的,但安徽的面条不筋道,下到锅里就断;安徽平原的地太大,人进去心里发慌,不像这山沟的地,片片小,几步就能走到头;那里没有柿子,苹果水大,却不甜。

6

少年磨难,中年渐盛;二子送终,享年七十三岁,卒于春风之中。套用麻衣相书,我的一生是如此描述的。

父亲和三叔都是在这个年龄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我信命,又不信命。我没有什么信仰,但我不反对,甚至支持、默许我的家人烧香拜佛。我可以没有信仰,但他们不能。我宁愿将十块钱投给用一只独脚在地上写出一笔好字的人,也不想掏两块钱进八仙庵上一炷香;我宁愿花两块钱买一个老太太五毛钱一把的野菜,却不愿正眼看一眼车窗外健步如飞的乞讨者。

那个冬日的下午,当一个云游的僧人上门化缘的时候,我以犀利的言语击退了他。他走远了,然后回头毒毒地盯着我,眼中射出更加毒毒的光。

岳母将自己的家布置得像一座庙,供奉了三座神像。她每天早起,必先上香。第一碗饭,一定是神吃的。她不为自己祈祷,是为我们祈祷,愿神保佑我的孩子上好学校,有好工作;我们的日子好起来,有更多的钱花。她说她的香没有白上,而好些人的香是上到粪堆去了。她说她从孩子们和我们的身上看到了结果。

我不知是否中年渐盛,却知道身体的疼痛日渐增多,除过先前的沉疴,还有新的病痛增加。我不再手提一桶水像提一只空桶,我的右腿不能负重太多。她再三嘱咐我每天梳头一百次,几年下来头发就会变黑,而我一笑置之。

人说痛风是一种富贵病,我真的富贵了么?除过比过去吃了更多的肉,“被”喝了更多的酒之外,我没有那么多的海鲜吃,也吃不起。而腰与颈却日渐痛起来了,我知道这是长期坐在电脑前的原因。走出乡村,我摆脱了上山下岭肩挑背扛的生活,陷进了电脑椅的松软舒适之中,却也腰椎变形,头颈日渐僵硬。

酒精的刺激,乡村空气里充斥的农药的味道;自卑与蒙昧;城市的雾霾,哪一个杀伤力更强?

我说不清楚。他们走了,我也终将无处逃遁。

砍 刀

老屋院里木格子窗的台沿上,是砍刀栖息的地方。

那时候,它像一个壮汉躺在那里。黝黑的身背向外,骨架宽厚,气质深沉。尽管刃口向里,将那道寒光收敛了起来,但它健硕的体形,硬朗的线条,依然传递出一股凛然的气质。

砍刀诞生在冬日午后,一个火光四溅的时刻。

父亲走进了那面窑洞——铁匠铺。窑洞外的地上,横着一口石槽,石槽里放着形状不一的铁块。老铁匠背着手,围着石槽转悠。他从石槽里取出一块铁,看了又看。之后,一把长长的铁钳紧紧地夹了铁块。铁块躺在火炉里,风箱啪啦啪啦地响。老铁匠不说话。一撮山羊胡子,有如铁丝,枝枝直立。红色的火,——起先是一股焰,如蓝绸,从炉子里窜出来,随后化作一股青烟飘向窑顶。铁块冒着嗤嗤的火星,被老铁匠的铁钳从炉膛里夹出来。站在一旁的徒弟,身体像一把张开的弓,辐射出跃跃欲试的气势。大锤从他的背后抡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砧子上响起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臃肿的铁块逐渐拉长,颜色也渐渐暗淡下去。徒弟的胸部呼呼起伏,像有一只兔子在胸膛里奔跑。重新进入炉膛的铁条,又一次红亮起来,它再次躺在砧子上接受锤炼。飞溅的火星掉在地上,变成青色的细小的碎片。老铁匠将铁板顺着长边捶打折叠过来,夹进一块钢条。他从窑壁上抠下一撮黄土,用力捏碎,洒进夹着钢条的一端。弓再一次张开,——徒弟的大锤如雨点落下来,钢条与铁板融为一体,天衣无缝。夹着钢条的一端渐渐变薄,砍刀的雏形呼之欲出。老铁匠将铁钳夹着的砍刀浸入水盆,“呲啦”一声,一股热气瞬间从盆里喷涌出来,氤氲了整个窑洞,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热烈饱满。潮热的水雾笼罩了老铁匠和父亲,看不清他们的脸。老铁匠提起铁钳,将砍刀高举在空中,仔细端详。砍刀淌下的水珠滴在水盆里,清脆有声。老铁匠松开铁钳,砍刀“噗”的一声掉在一边的土地上。“好了!”老铁匠说。他坐在凳子上,缓缓取出烟叶,在腿上慢慢卷起。父亲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他似乎看到了砍刀驰骋山野的矫健身姿。

父亲腰里紧着牛皮绳,一把明晃晃的砍刀提在手里。他行走在山路上。脚下磕绊的石子被踢出很远。

砍刀的声音是清脆的。它正值青年,有着过人的膂力。盘根错节的灌木完全不能抵挡它的勇气。伴随着咔咔的砍剁的声音,那些粗细不一的股枝在空中纷乱地跳跃,最后都落在地上,架在草丛。空中的老鹰,被激越的声音所激励,将一双羽翼大大地撕展开来,平铺在苍蓝的天域,像一片轻盈的树叶,飘荡,滑翔。远处一只野兔,探出头颅,小心地张望。它看到了砍刀矫捷的身姿在空中划过的亮光。它撒开两腿,一路狂奔,消失在一片乱草之中,看不见任何踪影,只留下干枯颤动的草叶。微弱的鸟鸣之声,在峡谷的悬崖间被霍霍的砍刀镇压吞噬,之后,那些鸣声像风中的灯焰,齐齐熄灭。孤寂的山野里,只留下砍刀咔咔的声音和父亲吁吁的喘气声。

一夜风雪,山岭俱白。当老屋门口的两棵桐树之间架起高高的一堆柴禾时,父亲披着棉袄,站在门前,手中的烟锅在冷风中冒出一股热气。我家门口的柴堆高过巷子里任何一家的柴堆。父亲眯了眼睛,以一种沉静却又张扬的神情凝望着高高的柴堆。几只麻雀在柴堆上啾啾地叫着,它们寻找枝条上那些干枯了的野果的籽粒。在它们活泼的弹跳中,股枝上的雪片纷纷迸落,在阳光下闪耀着晶莹的光芒。

大年三十的鞭炮声,在远近的村巷里噼啪响起。父亲拿起扫帚,将门口的牛屎鸡粪扫拢,门口的雪地上延伸出一条弯曲的小路。砍刀的使命刚刚开始,它在木墩上上下飞舞,股枝将地上的白雪弹起。短小的柴禾一节节迸出老远。砍刀的刃口有了豁牙。顽强的股枝与砍刀激烈交锋,最后都有了伤情。柴禾带着满身的伤痕在灶膛和炕洞里化作青雾,从屋顶的烟囱里袅袅飘出,溶化在蓝天里。

砍刀困乏了,它回到木格子的窗台上休憩。

父亲坐在院子的木凳上吸着旱烟,他的嗓子发出咔咔的咳嗽声。父亲在青石上掸过烟锅,取下砍刀。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父亲将水撩在磨石上。水冲走了铁屑,砍刀恢复了光亮,那些小小的豁牙不见了。父亲用一块粗布揩净砍刀上的水珠,将它工整地放在窗台上。

空中再次飘起雪花的时候,父亲取出先人的牌位,仔细擦净上面的浮灰,放在大方桌的正中。两炷檀香在桌上的香炉里燃起。屋内的泥炉,也飘出一团热烈的红火。八字铁壶里一片沸腾。湿的柴禾沤出的烟雾里,夹杂着砖茶的清香。父亲弯下腰,鼓起两腮,将一口冷气吹进炉膛,潮湿的柴禾腾起一股青烟,随即变作一股红火,从炉眼里窜出。火苗拥抱了八字壶。茶水溢出来,浇在火上,噗噗地冒出热气。父亲端起茶杯,咽下一口热茶,眼睛盯着天井上空的雪花,喃喃自语地说:“明年能收一料好麦了!”

砍刀咔咔的声音,驱散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凌厉的砍刀风光不再,父亲也在炕上躺过了第八个年头。他的人生进入迟暮,如石火风灯,命在须臾。砍刀沉默在和他一窗之隔的台沿上,形影相照,默然无语。砍刀生满了铁锈,木把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脱落,留下一个空空的黑洞。它的宽厚的身体,经过多年的砍剁和磨砥,只剩下窄窄的一道瘦骨嶙峋的背影。它落寞静寂,整日沉睡在木格子的窗台上。当阳光从窗子旁边的树叶里穿透过来的时候,它的身上落下花斑的碎影,却再也没有闪闪的寒光映照出来。

父亲去世多年。我问遍家人,竟没有一个人知道砍刀哪里去了。

即将走出老屋的时候,院子的阳光昏黄稀薄。墙头上的草叶随风摆动。清凉的空气里,依稀传来砍刀咔咔的砍剁之声。

惊惧中,我回过头去,破旧的窗台上,却只有厚厚的一层尘土。

院子里一片静寂。

远去的冬日

立冬十几天了,还未感觉到冷。天总是阴沉多雨,如蒙了灰色的幕布。太阳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仰视。温暖的光洒在身上,脸上便显出喜悦来。有阳光的日子,却总是如此的少。只有那么几天时间,太阳从高楼的肩膀后面探出小脸儿,倏忽一下,又不见了。便疑心它是小时候的村子里,我家隔壁那个穿红棉袄的女孩,总是害羞。后来,她是躲在几株粗大的梧桐树后去了。再后来,树叶的背后,也不见了她的身影。——她不知被那个淘气的小男孩用雪团打湿了红棉袄,哭着跑回家去了。隔着四周那些高高的,灰色的墙,我看见了她的小脸,我就清晰地记得她的微笑了。

那时候,冬天的地上总是有雪,雪是晚上悄悄落下的,在人们的梦里。早上的巷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偶尔从门里闪出一个人来,他的黑棉袄上总是沾着从墙上蹭的白土,嘴里呼呼地冒着热气,热气里夹杂着焯萝卜和泥炉火的呛味,将一片雪从墙头上搭着的干红薯蔓上呵落下来。门前椿树上的一只麻鸦雀飞起来了,落在墙头上干枯的红薯蔓里。麻鸦雀低了头,坚硬的喙忙碌地啄,将墙头上的积雪刷刷地刨落下来。落下的雪挂在半墙里,那墙便像没有剪净毛的山羊的背脊,在灰暗中露出斑白的颜色来。麻鸦雀一直在刨,它的两只爪子便在空中扬起更多的雪渣子,雪渣在阳光下泛着亮光飞舞。它吃饱了,嘴里仍旧叼着几颗草籽或几只冻僵的虫子,健美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回椿树上的巢里。它要贮藏起来,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慢慢吃。

太阳最初是从东坡梁顶上的那片雪地里升起来的。那一阵,它的脸冻得通红,却并不怕冷。它对山梁上的积雪熟视无睹,依旧慢慢升腾,直至将大片的金黄的光芒射向我家门口。婆抱了我的棉袄棉裤,颤巍巍去了厨房,在灶口的火焰上烤得热乎乎,又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踱着小脚送到我房子里来了。我从炕上坐起来穿衣服,能看到窗外屋檐上的冰溜子,冷冷地挂在空中。我们叫做“酸溜溜”的瓦松,只只直立,有如小小的塔,在寒风中岿然不动。天井的上空,一群扑鸽没有排队,纷乱地飞过去,让我想起父亲扬场时抛在空中的一堆乱麦。

这是星期天的早晨,我不用在寒风里翻过河去那个小学校了。父亲让我下红薯窖取红薯,这是我们每天的早饭——红薯苞谷糁稀饭的必备之物。我不太喜欢下去,总觉得那下面卧着冬眠的蛇。但我必须听话,下去。我踩着红薯窖壁两边的脚窝,一下一下往下挪。再踩两个脚窝就到底了,我跳下去。温暖包围着我,却也并没有什么蛇。我不急于将红薯很快地拾进笼子。一旦下来,我总是想在里边多呆一会儿,这里面很暖和,还有一股泥土的腥味,我吹着口哨蹲在地上,安静地享受这短暂的温暖,并不觉得难闻。婆等着我拾上来的红薯煮饭,我必须得上来了。

红薯窖的旁边,长着一棵酸枣树,上面还残留着几颗干红的酸枣,我要吃它了。干红的枣儿却只有一层皮,里边空了,没有瓤肉,只剩一颗枣核,我仍然有滋有味地咀嚼着它,感受一丝酸甜。枣皮就粘在我的牙缝里,枣核我已吐出来了,喷在地上。我拿起墙角的镢头,挖了一个小坑,将它埋在那儿。我希望来年的春天里,这里再长出来几棵枣树。——干脆就成一片枣林!那时候,我会有更多的枣儿吃,让村子里那些孩子,羡慕死我。

红薯稀饭是热乎的。婆揭开了粗瓷老坛子,一股浓重的酸气弥漫在低矮的厨房里。一个月前,婆就将剩余的秋天,一把揉进这些沥净水分的萝卜叶子里了,现在,它是我们全家人一个冬天的菜。婆将捞出的萝卜叶子剁碎,熟几滴菜籽油,调一大碗,每人就剜一疙瘩,堆在稀饭上。这饭须蹲在门口的南墙下吃,那儿有暖暖的阳光和热闹的人群。那些大声的嬉笑,被一双双筷子搅进各自的碗里,随着热气升腾,散发开来,飘出很远。

窄窄的巷道里,家家户户的门口,已经被打扫得留出一条出门的小路。那些雪,混着灰土,在巷子中间堆起一道矮矮的山梁。我们一群孩子要去河里滑冰了。三爷将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上河坡。眼前一堆热乎乎的牛粪,让他的两只眼睛闪出一股攫取的光。他让我看着那堆牛粪,不要让别的人拾了去,他回去取锨。我急着要去滑冰,又嫌臭,不肯给他看守,三爷叹一口气,说好吃的都喂狗了。他四下里看看,就捡起地上落下的两片桐树叶子,麻利地将那堆牛粪裹紧,夹在两片树叶中间,跑到自家的粪堆跟前去了。刘二爷嘻笑着说三爷拾了一辈子粪,也没把日子过起来。三爷的眼睛鼓成两颗铜铃,将一口唾沫吐在粪堆上:我生了一堆疙蚤,光知道在土里跳腾,没屙下龙种么!刘二爷干咳一声:你没听人说么,能在皇城根底下咽谷糠,也不在穷乡守粮仓啊。刘二爷的大儿子,在省城里,吃公家饭。

当太阳升在头顶的时候,我和一帮小孩子已经在河里滑冰多时了。这是冬天给我们带来的好处。一个人坐在一块薄薄的青石板上,后面的人用力一推,滑出去很远才停下来。然后轮换着坐,推。河面很宽,河水很浅,在冰上跳跃也没有事的,水与河底冻成一体了。没有人呵斥我们,也不用操心冰塌了淹死。隔壁的小女孩酸枣噘着小嘴不高兴。她想坐,却没人推她,因为她劲太小,把人推不远,便没人和她合作。她就站在河边哭,我们都笑。她一路哭着跑回去了,说要告诉三婆。她是三婆的孙女。

滑冰是在婆的叫声里无奈地结束的。婆的声音苍老而悠长,像一根长长的枯萎的豆荚蔓从崖畔悬吊下来。声音被风裹着,顺着河风飘下去很远,但我耳尖,还是听到了。她瘦小的身影如一根短小弯曲的树枝,插在崖畔的寒风里。我的头上已经冒出热气,干脆解开棉袄的疙瘩钮子,底下却没有衬衣,露出我身上黑黑的垢甲,我有点害羞,又裹紧了,快速跑上河坡,回家吃饭。

中午的饭,总是玉米面搅团。婆已将一锅的搅团晾在那块梨木案板上了。是刚刚晾上去的,一团热气还在案板的上空氲氤。我自己拿起菜刀,很熟练地将平展的搅团划成一些小方格,夹到碗里。辣子醋水汪汪地,呛得我打了几个喷嚏。我端了碗,跑向刘二爷家,却被三爷喊住,你屋搁不下你?人家吃面哩,给你吃呀不?我说我看二爷家的那座钟现在几点了。刘二爷家的大方桌上,有一尊座钟,玻璃罩子里面有一只高昂着头的大红公鸡,不停地嗒嗒地点头,点一下头,那根红红的指针就向前挪一下,我一直好奇而羡慕,不知道谁家的鸡怎么就跑进去了。

三爷搂着一个堆满包谷面片片的大老碗,蹲在门口的石磨上大声地吸溜。三婆端出来一碗葱花,给他碗里拨,三爷嫌少,嘴里嘟嘟囔囔。三婆说还有一大家子人呢,让你一个人吃完这一碗葱花不成?三爷叹息一声说,人家毛主席,怕是一顿饭就调咱一家子的葱花哩。刘二爷站在他家门口笑了:人家毛主席才不吃葱花哩,南方人吃米饭,不调葱花。他老人家一个月就要吃一回肉哩。

太阳消失在烧炕的烟雾里了。四周的天幕更低地垂下来。三爷坐在门口,咚咚地剁他从山上挖的干柴。他家的门口,干柴总是堆得天高一般。他只穿一件夹袄,腰里紧着的大腰带将他裹成一块干枣儿。三婆让他把炕烧得热些,说后半夜总是凉。三爷头也不抬,翻了一下眼睛,——你要干炒么?斧头深深地扎进柴墩子里,半天拔不出来。三婆将一盆恶水狠狠地泼到粪堆上说,老不死的,你一辈子也没说过一句人话!

春天是父亲在我家后院的那片土里,一镢头就挖出来的。那片土下面苫着一层苞谷秆儿,挪开包谷秆,一堆的白萝卜,像胖娃娃挤成一堆,叽叽喳喳地。个个的头上带着绿莹莹的缨子。要蒸年馍了,这些萝卜,将被切成丝,剁成馅,包包子。婆将屋里那些剩余的寒气都包进了包子里,放进热气腾腾的锅里了,房子里便弥漫了更多的温暖。当热乎乎的包子端出来的时候,窗格子上那些红蜡纸剪的胖娃娃,一直流着口水看着我。

三爷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一双黑脚板淹泡在三婆焯过萝卜的一盆热水里。水烫,三爷的嘴里就嘶嘶地吸气。三婆说,萝卜水洗脚好,不皲裂子。

那一年快过年的时候,三爷走了。嘈杂的龟子声里,刘二爷一直站在三爷的灵堂前。亲戚们轮番在灵前磕头祭奠,刘二爷将那些人的头深深地按下去,又将浓而芳洌的酒倒在盅里,递给祭奠的人。嘴里不停地叮咛三爷的几个儿子:不要忘了给青油灯里添油;他胆小,甭让他摸黑;当年我俩一路天不明拉骡子去山里驮炭,后面有条大狼一直跟着,还是我赶跑狼的!记着黑来守着,不要叫他害怕。末了,刘二爷长叹一声:往后,再也没有人和我斗嘴了!言毕,老泪和着鼻涕,将他的那撮山羊胡子粘成了一股粗绳。

三爷的葬礼,在隆隆的炮声中拉开序幕。八口龟子的喇叭口,齐刷刷地对着天空,吹奏出凄凄哀哀的曲子,惊飞皂角树上一群红嘴鸦,呼啦啦地飞向东坡的柏树林里。村里的青壮年全都聚集在三婆家门口。队长喊一声“悬灵!”八个精壮的小伙子抬起三爷那披着红被面的灵柩,又轻轻地放在两条长木凳上。龟子的声音更猛烈地响起,锣鼓手也更卖力地敲打着铜锣和牛皮鼓。铜锣的声音清脆激越,震得门口的楸树股枝哗啦啦地响。牛皮鼓的声音如连续的闷雷,从天空碾过,由远而近,又由近及远,与铜锣的声音,龟子的声音,相互倾轧,反复交错,将楸树周围的空气,烘托得热烈而又庄严。

三爷的两个儿子,跌跌撞撞地走出门来。为首的老大头戴麻冠,身穿白孝衫,左手扶着头顶上的一个瓦盆,右手提一根缠着白纸的桐木棍子,两只眼睛红得像烂桃。他将桐木棍子放在地上,跪在三爷的灵柩前面,又“叭”的一声,将头顶的瓦盆摔烂在地上的火堆旁边,两条麻织的披肩就垂下来了,在火焰的扇动中摇摆。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门前,燃起一堆堆的谷草。霎时,火光冲天,烟雾升腾。围观的妇女们,希希嘘嘘地抽着鼻子,又都揉了眼睛背过身去。三婆直直地坐在楸树下的石头上,闭了眼睛,如石像一般。

酸枣手里举着“玉女迎进逍遥宫”的泥塑玉女,她的哥哥怀抱“金童引上天台路”的泥塑童男,从屋里跑出来。金童玉女身上纸糊的花花绿绿的衣带,就被风吹落在地上了。队长又喊一声“起灵!”人群呼啦一下就乱了,却又都闪出一条路来,站在两旁。小伙子们将三爷灵柩下的木杠子高高抬起,火红的被面,便如在天空中漂浮的一片红云,被热烈的空气簇拥着,向前快速移动,人们的脚下就飞跑起来了。三婆的眼睛猛地张开,睖睁地盯着远处的河岸,大声说:“你老怂享福去了!”说完,又闭上眼睛,如前一般,端坐在楸树下的石头上,动也不动。但我分明看见,她的眼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衣襟上。

送葬的队伍,像一条长长的白蛇,沿着白雪覆盖的山梁,一直蜿蜒上去。龟子声声不息,在柏树林子里穿行,将树梢上的雪震得扑簌簌落下来。

多年以后,东坡的那片乱葬坟里,刘二爷的坟茔,和三爷的坟头,相距不远。刘二爷的坟头上,两棵松树,青葱浓郁。三爷的坟顶,覆盖着一片麻黄。刘二爷的坟前,大片的芨芨草,发白干枯,在风中摆动,如他的胡子。他还在说话,他正和三爷斗嘴哩,要不,芨芨草为什么动呢。三爷的坟头上,两棵小柏树,没有动。他说不过刘二爷,干脆闭了嘴,不言传。

三爷的坟前有几颗橘子,那是酸枣放的。我见到她了,就想起三婆坐在太阳底下,干枯的手指,抓着一把篦梳,给她刮头上的虮子。她的头发深厚,篦梳就卡在头发里。三婆使劲地拉,她呲牙咧嘴,低着的头就一下一下地抬起来。我看到她如酸枣红的脸来。如今的酸枣,已经变成一颗滚圆的胖枣了。她请街道的裁缝,给三婆做了一件红棉袄,盘花纽扣,滚边镶绣。三婆还住在三爷盖的老房子里,没有和任何一个儿子在一起。那房子的顶上,瓦有空隙,夏天下雨的时候,渗如滴露。三婆穿着红棉袄,没牙的嘴张得老大,一直笑。她粗糙的手在棉袄上摩挲,发出细碎的声音来。酸枣说,她生了三个孩子,费事得很,不听话。两个都不上学了,在外地打工,老三成天也不好好学习,总是偷着去街道的网吧上网。

几十年过去了。那些曾经的,逝去的冬天,都被父辈他们泡进黝黑的铁壶里,溶化在那一汪熬得黑红的砖茶水中了。铁壶下的火堆,多年的冬天里,也一直吱吱地沤着青烟。那一股股的青烟,缓慢地飘向院墙外的天空去了。

那些山顶的积雪,白得耀眼,久久不肯消融。

那些冬天很寒冷,那些冬天也很温暖。

故园赋

壬辰商秋,九月既望,余归故里。白云出岫,红霞隐峦。向晚,余携大丫,信步频河。一水如带,潺潺而流。水清洌,见底石。倦鸟归巢,红柿缀枝。仰望崖上故园,老树昏鸦,人影绰绰。漫步河滩,野烟四起,孤鸟嘶鸣,于吾心有戚戚焉。遂逐水登坡,漫游故园。

迎面入目者,昔日麦场也。枯草萋萋,乱鸟嘤嘤。人匿其中,无踪可寻。静而卧者,碌碡也;展翅鸟者,树根也;深幽洞者,古井也。余近以井,俯身窥之,黑且幽深。投之以石,洞然有声,良久乃止。村巷静卧,鸡犬默立;环堵萧然,不蔽风日。未几,暮云既归,灵坡岩瞑;薄雾初升,频河水青;断碑横地,牛矢覆其上;残垣孤伫,乱草以遮面。

至北巷,有黄发者三人。衔烟吐雾,兼话桑麻。中有老妪,貌亲神清。余近之,高声称尊,彼目瞪口呆,面有惊色,似不识余也。俯身近耳一唤,方朗声大笑,唤吾乳名,口洞开。援余家中小坐,濯洗杯盏,斟茶续水。一时香气袅袅,果柿甜蜜,欣欣然,气极烈也。念及世事多变,老村败落,潸然泣下,帕布尽湿。

无何,余等辞别,老妪执留,牵袖不松,蹒跚于门外村巷,扶拐翘望。顾之,亦愀然而悲也,眼目潮热。移目望远,乱鸦腾空,盘桓树顶;暮气如幔,挟裹南梁。伫立河岸,风如鼓磬,不闻水声。昔日浊浪拍岸,如崩崖裂石、风雨夜至之景者,已多年不经见焉。当是时也,人欢马叫,一家盖屋,百人搭手;一户菜香,尽村吸吮。先人疏洞凿石,谓之“凉水泉”者,枯而匿隐。山泉飞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者,俱往矣!男丁往市,打工糊口;女子结缡,远嫁他乡。村巷渐空矣。

呜呼!频水静流,逝者如斯。荣者衣锦还乡,此人情之所许,今昔之所同也。盖余当年,科举不第,名落孙山,困厄闾里,牧羊放牛,以故远走他乡,另谋稻粮。乡土之离,尔来二十有一年矣,惟徒增马齿,早生华发;富贵于我,万无因缘。哀吾生之艰辛,叹岁月如白驹。今者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槐蔽荫,白云谁侣?户绝无归,石径荒凉;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临风陨涕,魂归何处?愧且悲矣!

老坟地

老坟场在村后的山上。一片荒坡,浓密的野草里夹杂着乱石,十几棵高低不一的柏树,绿绿地立在那里。没有一尊墓碑。那片土地之下,酣睡着村中早年逝去的老者们。他们是熟透的果子,从树上就坠落下来了,并且永久地睡在这片山坡上。各自有自己的墓穴,宛如生前自己的家,头枕北山,脚蹬南崖。酣睡的时间不等,却都安静了,没有了往日的争多论少。除过每年的大年初一和清明节有上坟的人来以外,其它时间,他们是寂寞孤独的,只有一只只雉鸡野狐在这里出没,将后世繁华与吵闹的信息带给他们。

村人对于这老坟场有一个名字:公坟。公坟埋葬的,是曾经成过家而死去的村人。没有成过家而横死的人,是不能埋在这老坟的,因为大多年轻,死后会变成强大的鬼,其魂灵往往使阳世之人不得安生,于是就被葬埋在僻背的阴坡地里。没有成家,意味着他们的人生之路还没有走完。年少的时候,我一个人放羊走过那些僻背的阴坡地时,常常发枝直立,身后总觉有沙沙的响声,就疑心那些魂灵跟踪而来,要问我话,惊惧中回过头来,却只是风拖着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在地上行走。后来一想,也可能是他们的魂灵从土里走出来了,——他们家的麦子也快熟了,他可能是来看长势的,疑心他家的庄稼该收割了。

阴阳两界,厚土间隔,地上是阳间,地下是阴界。我明白为什么埋于地下的人会有泥塑的童男玉女做伴了,他们要说话,也害怕孤独和黑暗,于是有清油灯在那黑暗的地下静静地燃烧着。他们在土地之下,依然如生前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娓娓交谈。夜晚游弋而飘忽的磷火的蓝光,照耀着他们行走的山路。他们是一直在路上向前走着的。

先祖王公是第一个长眠在这里的人。大明洪武年间,王公被移民的潮水挟裹着来到这里,将一棵青槐栽在崖边,就此垦疆拓土了。相传王公是处士。处士者,隐居而不愿为官之人,想来王公应该是很有骨气的文人了,不然何以不愿做官?他的迁徙,恐有被发配之意,——朝廷给他留了一条活命,但却要背井离乡,远涉黄河,来到这虎狼出没,棘榛丛深的荒野之地,天地为愁,草木泣悲。在当年拓山为田,掘泉饮渴的那些日子,他是否也仪态萧然地把酒临风,忘却宠辱,登皋舒啸,临河赋诗?

记忆里,大年初一,是上坟人最多的时候。远近外出的人也大都陆续回乡,老坟地在那一天里总是热闹非凡。去老坟的山路上,那些孤零零站立的酸枣树,没有叶子,却有零星的干瘪黑红的酸枣挂在带刺的枝条间。我们总是对这些充满兴趣。伸了手去摘,以酸溜溜的感觉填补平日里寡淡贫瘠的口味。那即将到来的祭奠先祖的过程,于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重要。杂乱的坟地里,那些奔跑的野狐,已被纷至沓来的人群吓得不见了踪影,只是偶尔在鞭炮的炸响和纷飞的纸灰中,乱草堆里会飞出一两只漂亮至极的雉鸡来,将两只翅膀扇动得呼呼作响,留下在风中摇摆的白草梢儿,遽然就消失在瓦蓝的天穹里。跪在坟前磕头作揖的,是安静的父辈们。那些如我一般大的少年,已在坟堆旁的坡上追撵惊慌奔跑的野兔去了。先人对于幼小的我们来说,只是一个久远的传说,远比不得追赶一只野兔的兴趣。

父辈们磕完头,缓缓地站起来,弯下腰,将两只手合拢,那一揖是从膝盖下如海底捞月般打起来的,由下到上,直至鼻尖,完成一个令我感到可笑而又不解的虔诚动作。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静谧和肃穆。完了,并不掸去裤子膝盖处沾着的草叶和土灰,只是背起手来,默默地站立在那里,将一双眼睛流露出的目光,直送过柏树的枝叶间,并且凝望良久。我疑心他们完成了一次从古到今的心灵之旅,那些故去的先人们的音容笑貌,熟悉的,不熟悉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似乎统统在他们的脑海里浮现了一遍。而后,他们拿起手中的锨,将坟堆周围被野兔或者田鼠打下的洞口一一堵上,又挖一条浅浅的水沟,将可能流下的雨水引向别处;整理好我们胡乱扔进火纸堆里的祭品,起身,走向下一个我们不知道的麻黄丛前,做一个揖,跪下来,焚香化钱,又重复那些虔诚的动作。

清明,是一年里第二次祭奠先祖的日子。麦苗抽节,艾蒿发芽,山野间初现青绿。路旁的酸枣叶子小而嫩黄,还未长大,自然没有枣儿了。土埝的边上,却总有羊奶奶和野蒜。春天里,这是难得的野食。土是松的,只须用手去刨,羊奶奶的根就出来了,如弯曲的手指,甜而多汁;野蒜的圆圆的根,却辣得要命,就流下泪来。领头的父辈们再三叮咛,走在地里,小心不要踩了返青拔节的麦苗。与大年初一相比,人少了许多,过完年外出打工的人,回来的只是少数。老坟地里,鞭炮的响声和化钱的烟雾便也淡了不少。除过那些依旧青绿的柏树,坟头上多了长钱,——是用雪白的粉连纸剪的,错落而赘长,挑在一根竹棍上轻盈地摆动。人离开了老坟地,竹棍便插在坟头上了,那一挂长长的纸钱,在春风微醺的野草间翻飞,留待先人们慢慢享用。

这几年里,大年初一和清明节,老坟地里的人日渐稀少。晚些故去的那些老人,都被他们的后辈葬埋在自己就近的地里了。日子过得好的,也渐渐挖掏了由他们一辈上溯三代的先人的骨殖,选一个吉日,和自己的父母埋在请阴阳先生看好的地方。那些散布在各处的新的坟地里,也有一两个高大华贵的墓碑,青石勒字,琉璃苫顶。我的父辈中年龄最长的六叔是多年里上坟的领队,他在自己的家门前等到快十二点了,家族里的人还未到齐。后辈们已经悄悄地分了先人,只上自家的坟,五服之内,都已经聚不齐人了。六叔长叹一声,低着头,带着我和两个侄子,默默地走向老坟地。

我跟在六叔的身后,跪下来,将那一揖打得缓慢长久,忽然就极其地虔诚起来,一如当年的他们。那一刻,我感觉我的脸上,也写满了肃穆与庄严。几个年幼的侄男,在焚香化钱的当口,大喊大叫着跑到山上去了。他们已经很少上山,对于山上的石头,感觉很是稀奇。

先祖王公的坟茔,早已夷为平地,不见踪影。我追问了几个村中的老者,没人能说得清楚具体位置,只说在右边的那片坡地里。我大概选了一个位置,面朝北方,将两根香燃起,做一个揖,插在土中。化过纸钱,一阵风吹来,那些纸灰很快就被风刮走了。我回过头去,只见那两根香静静地立在土中,隐约可见两个淡红的火星,——它将会慢慢地燃尽,也将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