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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唐的《月球房地产推销员》近期出版,这已经是作者的第二部长篇小说了,而李唐的身份则是一个极为年轻的“90后”作家,如此高产,既让人欣喜,也难免让人担忧。青年写作的问题由来已久,每个时代都有关于青年写作的讨论,因为青年写作的代际特征十分明显,这是他们的优势,也是局限。

《月球房地产推销员》李唐 著 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 ISBN:9787559425560 定价:42.00元

总体来看,时下关于青春的小说充满了套路,孤独的个人世界、失败的爱情、无精打采的青年形象、与父辈疏远的关系、流行的生活场景等等,都是这些小说的基本配置。

曾有一段时间,我着迷于思考自己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每天,我回到家中,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凝视昏暗的天花板。快要入冬了,天黑得很早。不一会儿,客厅就完全沉浸在了黑暗中。可我不想开灯,只想静静地待上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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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厌恶这些无谓的情绪。我知道,伤感无济于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月球房地产推销员》内页

当我听到那“嗡嗡”的声响在我耳边徘徊,我立刻回过神,打开灯,寻找声音的源头。我看到一只黑色的小飞虫正在我左肩稍上的位置飞旋。又来了。我瞅准时机,伸出手,敏捷地抓住了它。它在我掌中挣扎着。我使了使劲,它不动了。

李唐的写作也是如此。小说的主人公白河,也是小说的叙述者,是一个颓废的青年,总是无精打采,所从事的工作正是一名月球房地产推销员,白河对工作毫无兴致,业绩也总是倒数第一。在实际的工作中,他遇见形形色色的客户,他们的要求千奇百怪,但目的一样——到月亮上去。对于他们而言,去月球代表着新生活的开始。其实一开始白河对这种逃离是否奏效就已经充满了怀疑,“难道去了月球就真的能够获得新生吗”这样的想法一直盘桓在他的脑海中。

我张开手掌。这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苍蝇躺在我的手心里。它是机器做的。我将它放在茶几上,然后到浴室洗了一把脸。

作者用驰骋的想象搭建起未来的世界,涉及的却是很现实的问题,比如地球土地资源的紧张,人工智能的发展带来的忧思等,展现出来新一代年轻人的责任与担当,开阔的视野。特别是,人们选择逃离到月球,却仍旧无法真正摆脱生活的围困。在科幻色彩成分之下,小说表达的仍然是围城主题、残酷现实。

大约过了两分钟,我听到按门铃的声音,接着便是大力的敲门声。我拿起毛巾擦了擦脸,又将毛巾放回架子上摆好。敲门声越来越用力了。我检查了一下牙膏,还有四分之一,暂时不用买新的。敲门声依然在继续。我拿起梳子,揪出梳齿间残留的干枯的头发。这时,敲门声逐渐低了下去。我走出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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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阿鲸正站在楼道的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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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无表情地让他进来。

近年来,李唐推出了不少作品,既有中短篇,也有长篇。仔细阅读就会发现几个明显特征,《我们终将被遗忘》所书写的故事几乎都是苦难而失败的生活,爱情不顺、工作不顺,家庭不幸。到了长篇《身外之海》中,小说的内核故事依旧是青春叙事,失败的暗恋、破裂的父辈关系、在路上的漂泊等,都逃不开青春书写的既定路数。

他一进屋,就开始在冰箱里翻找起来。我坐回沙发,看着他。我这才发觉,回家后我一直没有脱外套。

回到《月球房地产推销员》中来也是一样,作者希望读者在沉迷幻想的同时,也能回归真实,找到如何在残酷的世界里真正生活下去的力量。但小说中对前行力量的探讨并不够明显,或许作者认为张扬青春叛逆,逃离对父辈的依赖,就是生活下去的动力之一。

“全世界最干净的冰箱。”阿鲸“啧啧”着关上冰箱门,站在茶几前面,伸出手,说,“还给我吧。”

毫无疑问,“90后”作家驰骋的想象给文学书写带来了无限的可能性,但是阶段性特征太过明显,缺乏文学作品应有的交流性和公共性。正如作者自陈,借助作品,表达一代人的生存现状和内心世界,无论是绝望也好、孤独也好,还是任性也罢,总之,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同龄的阅读者会有一种代入感,但同龄人的代入感是否是唯一重要的呢?这又是同龄人的故事全部吗?

我抬起头,故意问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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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蝇。”他有些着急,“我的苍蝇,你把它放哪儿了?”

《月球房地产推销员》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冲马桶的声音?”我笑着说。

李唐/着

他脸色变了,慌忙冲进厕所里,趴在马桶旁往里看,就差没把头伸进去了。他的样子很滑稽,我真想从后面狠狠地踢他屁股一脚,不过我忍住了。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1月版

“你真的冲走了?”他绝望地喊道,“那可是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侦查苍蝇啊!两个月的成果!就被你……”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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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它这么容易就被发现,”我说,“而且噪音很大。”

曾有一段时间,我着迷于思考自己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每天,我回到家中,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凝视昏暗的天花板。快要入冬了,天黑得很早。不一会儿,客厅就完全沉浸在了黑暗中。可我不想开灯,只想静静地待上一会儿。

“还在测试阶段。”

我厌恶这些无谓的情绪。我知道,伤感无济于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慢慢地站起身,整个人显得软塌塌的,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挤到沙发上。怕冷似的蜷缩着身体,占据了沙发大半的空间。

当我听到那“嗡嗡”的声响在我耳边徘徊,我立刻回过神,打开灯,寻找声音的源头。我看到一只黑色的小飞虫正在我左肩稍上的位置飞旋。又来了。我瞅准时机,伸出手,敏捷地抓住了它。它在我掌中挣扎着。我使了使劲,它不动了。

我们沉默着。客厅的吊灯不时会闪烁一下,那是电路不稳的信号……或许我也应该考虑换一盏核动力灯泡了。

我张开手掌。这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苍蝇躺在我的手心里。它是机器做的。我将它放在茶几上,然后到浴室洗了一把脸。

我指了指茶几上的那只侦查苍蝇,说:“拿走吧,在茶几上。”

大约过了两分钟,我听到按门铃的声音,接着便是大力的敲门声。我拿起毛巾擦了擦脸,又将毛巾放回架子上摆好。敲门声越来越用力了。我检查了一下牙膏,还有四分之一,暂时不用买新的。敲门声依然在继续。我拿起梳子,揪出梳齿间残留的干枯的头发。这时,敲门声逐渐低了下去。我走出浴室。

他往茶几看去。终于,他发现了他亲爱的苍蝇。

打开门,阿鲸正站在楼道的灯光里。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冷酷绝情!”他忙将苍蝇放进裤子口袋里,就像不这么做它就会自己飞走似的。而我累极了,只想睡一觉。

我面无表情地让他进来。

他碰碰我的胳膊肘,“喂,要不要去打游戏?”

他一进屋,就开始在冰箱里翻找起来。我坐回沙发,看着他。我这才发觉,回家后我一直没有脱外套。

我不想说话,闭起眼睛,假装睡着了。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站起身说:“那我就先走了,有事叫我。”

“全世界最干净的冰箱。”阿鲸“啧啧”着关上冰箱门,站在茶几前面,伸出手,说,“还给我吧。”

我听到了关门声。我以为我真的会睡着,但是没有。可能是在沙发上睡太难受了,况且我连外衣都懒得脱。我看了眼电子钟,才九点一刻。我想,现在睡觉是不是太颓废了?于是我起身来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立交桥。汽车的灯光在立交桥上汇聚成了一片光的河流。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闪烁着缤纷的霓虹光芒,照亮了夜空。它们之中有的已经高耸入云,上半截隐没在云层里。玻璃幕墙此刻变成了一面面大屏幕,上面播放着各种汽车、旅游或房地产的广告。租赁这样的广告位是非常昂贵的。

我抬起头,故意问他:“什么?”

我拉上窗帘。

“苍蝇。”他有些着急,“我的苍蝇,你把它放哪儿了?”

从沙发底下,我把一箱子酒挪出来。如果我把它们放在冰箱里,不出一天,就会被阿鲸席卷一空。他就住在我的隔壁,随时会光临,而且还有侦查苍蝇。我不得不留个后手。我拿出一罐啤酒,打开电视,一边看电视一边喝起酒来。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冲马桶的声音?”我笑着说。

十分钟后,我关掉了电视。

他脸色变了,慌忙冲进厕所里,趴在马桶旁往里看,就差没把头伸进去了。他的样子很滑稽,我真想从后面狠狠地踢他屁股一脚,不过我忍住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钟。我喝了五罐啤酒,却一点也没有醉意。我放了一张迈尔斯·戴维斯版本的《我的王子终会到来》——我经常听着这张专辑入睡——但今晚它失灵了,一整张专辑听完,我依然毫无睡意。不论是迈尔斯·戴维斯还是约翰·科川,或是“加农炮”阿德雷,都挽救不了我的睡眠。

“你真的冲走了?”他绝望地喊道,“那可是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侦查苍蝇啊!两个月的成果!就被你……”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我决定出去走一走。

“谁让它这么容易就被发现,”我说,“而且噪音很大。”

天气渐渐地冷了。整个夏天我东奔西跑,即使是在最炎热的日子里。我依然一无所获。在公司里,我的业绩总是排在最末。老板是个好人,但他有时看我的眼神分明在说: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还在测试阶段。”

当然,我知道,可是推销不出去那片荒芜的土地我也没办法。我觉得我并不适合这份工作。

他慢慢地站起身,整个人显得软塌塌的,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挤到沙发上。怕冷似的蜷缩着身体,占据了沙发大半的空间。

我心烦意乱地走在街上。

我们沉默着。客厅的吊灯不时会闪烁一下,那是电路不稳的信号……或许我也应该考虑换一盏核动力灯泡了。

此时正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时候。我裹紧大衣,走过两旁的商店、饭馆、美发店、小型超市……再过两条街,就是有名的酒吧聚集区。从门口路过,可以听到从酒吧内部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到处都是各种肤色的人。衣着时髦的年轻男女,醉醺醺、相貌模糊的酒鬼,探头探脑的拉客者,还有被五光十色的灯火炫花眼的旅客。他们全都拥挤在并不宽敞的马路上,身子被灯光染成了各种颜色。汽车的喇叭声不绝于耳,慢吞吞挪动着,艰难地开辟出一条路。而那些骑摩托车的飞车党则见缝插针,在人群中穿梭,当他们终于摆脱人群,便轰鸣一声,绝尘而去。

我指了指茶几上的那只侦查苍蝇,说:“拿走吧,在茶几上。”

我看到了“双峰”酒吧红蓝相间的招牌,很想进去喝一杯,但是我不想让这个夜晚变得麻木不仁。况且第二天我还要上班。我已经有好几次迷迷糊糊地去公司了。

他往茶几看去。终于,他发现了他亲爱的苍蝇。

“不能喝酒就不要喝,”老板训斥我说,“你看看这叫什么样子!”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冷酷绝情!”他忙将苍蝇放进裤子口袋里,就像不这么做它就会自己飞走似的。而我累极了,只想睡一觉。

确实,我的酒量很差。与其说我喜欢喝酒,倒不如说喜欢酒吧里的氛围。那些音乐、喧闹很容易便将你填充。当我一个人待着时,时间是难熬的。电子钟的数字似乎要过一百年才会变动一下,穷极无聊时我会跟它聊聊天。当然,我也可以放放唱片,写写东西,打发这些无聊的时间。可我仍然感到痛苦。我总是会思考写作的意义。写下这堆文字究竟有什么意义?这个想法几乎使我寸步难行。我写下一行字,然后再删掉,这样重复一整晚。

他碰碰我的胳膊肘,“喂,要不要去打游戏?”

“双峰”里有我的朋友。我知道他们就在那儿。

我不想说话,闭起眼睛,假装睡着了。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站起身说:“那我就先走了,有事叫我。”

我从“双峰”红色的大门走过,透过两旁的窗子,我看见库珀正站在一张桌子前,跟一个年轻女孩嬉笑地说着什么。但愿这一幕不要被戴安看到。我默默地为他祈祷。然后我穿过了酒吧聚集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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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音乐被远远地抛在身后。我放慢了脚步,抬起头,看见天空中明亮的月。我承认,月亮总是很美妙,尤其是在这样糟糕的夜晚。可是我已经没有心情去欣赏它的美好,现在,当我看见它,脑子里最先浮现出来的是我那怎么也卖不出去的土地,还有那些难缠的客户。

我是一名房地产推销员,而我推销的土地就在月球上。

准确地说,那还不是房子,那里什么也没有,与荒漠无异。我们推销的是月球的土地。“月球大开发项目”已经在世界各国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月球的土地可以在各种渠道进行交易。月球房地产公司遍地开花,而我供职的就是其中一家。老板通过私人关系,得到了月球的某几块地皮。

我停下脚步。

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无论多晚,它都灯火通明。里面的核动力灯泡总是开得很足,当你走进去,会有一种如入白昼的错觉。隔着橱窗,我看见阿树正懒洋洋地在收银台后面看杂志。

我推门走了进去。门口的感应器发出“叮咚”的响声。

便利店里的温度很适宜。我走到柜台前。阿树仍然专心致志地读着手里那本叫《知月》的杂志。这份杂志是“月球大开发”兴起后创刊的,每期都会刊登很多与月亮有关的科普文章和民间故事,有时也会刊登些相关的小说。我站在她面前,她依然没有发觉我的存在。

“欢迎光临!”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这时阿树才回过神来,看到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放下杂志,冲我笑了笑。那个向我打招呼的店员也走了过来。我认识他,因为他实在太有特点了——这个人的岁数和我差不多,可是头发却几乎全掉光了,为此他也很苦恼。“他的工资基本上全都用在各种生发产品上了。”有一次,阿树提起店里的趣闻时这样对我说。我知道他俩的关系不太和睦,主要是由于对店里背景音乐播放权的争夺。秃头店员坚持要放轻柔、舒缓的轻音乐,而阿树每次都要求放户川纯或椎名林檎——两个她最喜爱的歌手。

秃头店员也认出了我,刚才那股子亲热劲立刻消失了。他干咳了两声,转过身继续检查货架上的生产日期。

“你怎么过来了?”阿树穿着蓝色的员工服,她的身后是各种酒类和香烟。她总是喜欢留一种像是小男孩的短发。

“睡不着,过来看看你。”我说,“几点下班?”

阿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还有四个小时,四点钟下班。”她说。

我的女朋友阿树是一个工作狂,认识她的人全知道。不过,也事出有因。在她大约四、五岁左右的时候,曾出过一次车祸。在那场车祸中,她失去了父母,而她的脑袋则受到了猛烈的撞击,从此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她再也没办法睡觉了。医生说她脑子的神经系统受到了损伤,她只能闭着眼睛休息,却无法真正入睡。就这样,她的时间比正常人多出了一倍,整个夜晚都可以任意支配。便利店店员算是她兼职的第二份工作。

“下班后回家吗?”我问。

她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我答应好库珀了,下班后去‘双峰’打扫卫生。”她挠了挠头,“你也知道,他那里总是缺人手,戴安自己又忙不过来……”

“好吧好吧。”我有些沮丧。我真的希望她可以在工作之余回家陪陪我,有时我们连续好几天都见不到面。由于她的杰出表现,“效率委员会”还特意给她颁发了“杰出市民”的奖状。这事还登上了报纸。

“给我一杯热咖啡。”我说。

她听出了我语气中的生硬,便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新书写得怎么样了?”她的脸离我很近,明亮的眼睛闪烁着。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眼睛跟小时候没有分别。我们从小就是邻居——我,阿树,以及阿树的哥哥阿鲸,我们一起长大。

“唔,嗯,正在写……”我嘟囔着,“只是不太顺利……”

“我哥是不是又打扰你了?”

“还好。”我的胳膊肘放在收银台上,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上面,这样会使我舒服一些,“只是他最近总喜欢用侦查苍蝇偷窥我。”

www.8455.com,这时,我的耳边传来椎名林檎的《今》。

“你什么时候又把音乐换掉了?”秃头员工从层层叠叠的货架中猛地站起身,怒气冲冲地喊道,“这是什么歌啊?难听死了!放这样的歌还不把顾客全吓跑了?”

“现在哪有顾客?”阿树一边从暖柜里取出咖啡,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她回到收银台前,把咖啡递给我。

“明天还要上班?”她问道。

“是啊,”我拉开咖啡罐的拉环,小抿了一口,“还有客户要见。”

想到工作,我的心情又黯淡了下去。我磨蹭了一会儿,然后跟阿树告了别。我必须要睡会儿觉,否则明天打不起精神又要被骂。我低着头,匆匆走在有些潮湿的路面上月亮悬在头顶,发出柔和的幽光。已经快两点了,四周依然有不少人在游荡。不可思议,他们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不过我很快意识到,我也是其中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