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约翰医院育婴室里的那个婴孩也是如此。

除了作家,狄迪恩还有很多身份。狄迪恩年轻的时候,酷酷的外表和冷静犀利又不失女性温柔的笔锋让她成了无数文学青年的偶像;2015年,80岁的她还拍摄了法国时尚品牌Ce?line的墨镜广告,成了时尚界的热议话题;根据她的故事创作的纪录片电影《中心再难维系》荣获第68届美国剪辑工会奖;由其担任编剧的电影还曾获得戛纳电影奖、奥斯卡奖、金球奖和格莱美奖等奖项。

我们想收养孩子,或者说想拥有一个孩子的时候,总会强调这是“福祉”。

文艺批评家约翰·利奥纳德如此评论她:“我一直试图找出她的句子总是比你我的要好的原因……或许是一种韵律与节奏。它们出其不意地向你扑来,像精练的俳句、像激光冰锥、像浪潮。即使是文字周边的留白也别有意味……”

有一首小诗说:“从来没有欢乐的结局,结局总是最悲最伤。”

狄迪恩为法国时尚品牌Celine拍摄的广告

《蓝夜》译者序

狄迪恩在她的作品中探讨了爱与失去,政治与地域,社会动荡与寻找生存意义的主题。“We tell ourselves stories in order to live”(为了生存,我们讲述)是她最荡气回肠的一句名言。目前国内已引进的狄迪恩作品主要有《奇想之年》《蓝夜》,此外,她备受好评的杂文代表作《向伯利恒跋涉》中文版也将于今年与读者见面。

我认识的狄迪恩,变成一头母鹿。她就站在我面前,美丽的眼睛里全是幽蓝的哀伤。她的忧郁,她的情绪,全是脆弱的,易碎的。她不再勇敢了。

本月,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了琼·狄迪恩的回忆性散文集《蓝夜》中文版。这是她献给挚爱的女儿的告别之书,被称为美国版的《我们仨》。《纽约时报》书评人、普利策奖得主角谷美智子称赞道:“读来令人心碎。这是对失去的热切追索,跟死亡与时间的悲伤斡旋。”

最终,这难道不是说明,这世界上其实只有两个人吗?

在美国一家社区书店的书架上,贴了一张小纸条:“请不要再偷书店里琼·狄迪恩的作品了!”好奇的读者向店长询问,得知书店里最常被偷的就是琼·狄迪恩的《向伯利恒跋涉》。被偷书贼青睐,对作家来说也是一种别样的褒奖。

C.S.刘易斯在悼念亡妻,讨论信仰的作品《卿卿如晤》中写,自己经历了挣扎与悲恸之后,最终目送妻子“回眸一笑,转身归向那永恒的清泉”。

这本书也是狄迪恩2005年大受欢迎的作品集《奇想之年》的姊妹篇。在那本书中她记录了自己如何面对与自己相伴四十载的丈夫的突然辞世,也记录了如何行走于女儿所陷入的治疗迷局。她写道:“这些事情改变了我的固有观念,关于死亡,关于疾病,关于可能性和运气,关于好运和噩运,关于婚姻、孩子和回忆,关于悲伤,关于生命终结时人们的所为与所不为,关于神圣的肤浅,关于生命本身。”

就连洗澡那个部分,也成为专家推荐的“选择”说法的一部分。

这本令人心碎的新书《蓝夜》,记录了唯一的女儿金塔纳因病离世后,狄迪恩痛苦纠结的心路历程。这是狄迪恩对女儿金塔纳充满爱意的描述,也是一位母亲的告白之书,她努力用文字战胜自己的悲伤:文字是这位作者试图理解空洞生活的媒介。它是对失去炙热的追问,是对死亡与时间深沉的思考。

当时,地图上那个叫金塔纳•露的地方,还是一片未知之地。

而这位琼·狄迪恩,在美国当代文学领域确实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2005年,她获得了美国国家图书奖;2007年,她又得到了美国国家图书基金会为对美国国家文学做出卓越贡献的作家颁发的年度奖章;2013年,美国政府授予琼·狄迪恩美国国家人文奖章。

我从来没想过,未知之地,也有属于自己的复杂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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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六年三月三日。

孩提时代,金塔纳·露·邓恩——琼·狄迪恩和约翰·格雷戈里·邓恩的女儿,就为自己对于死亡与未知的恐惧起了个名字“破碎男”。她曾经常常做噩梦,“破碎男”会把她抓走,金塔纳总是提起这个人。狄迪恩女士回忆道:我向她发誓,一定不会让“破碎男”抓住她。2003年12月,“破碎男”试图抓走金塔纳,但并未成功。她因为肺炎和感染被送进纽约的一所医院。然而“破碎男”却带走了她的父亲,他探望女儿回家后不久突发心脏病。金塔纳又活了20个月,2005年8月去世,终年39岁。

她不能勇敢了。她诉说的一切,仿佛喃喃呓语,仿佛绵长忧伤的梦境。既然是梦呓,尽管有时模糊难辨,却也不需要什么克制,不需要什么遮拦,所有的思绪都是那么坦白直接,让有心的人来听来哭。《奇想之年》带给我惊诧的伤痛,像刺入胸口的匕首;《蓝夜》则是久病之人血管上密密的针眼,疼痛慢慢浮上来,反反复复,无计可消;终于,你面对这无望根除的伤,想着漫长的时光都要与此相伴,泪水终于决堤,一溃千里。

如果说《奇想之年》是直接的、粗糙的、及时的——作者本来是一个笃信秩序与控制的人,却突然发现自己陷入疯癫的旋涡。《蓝夜》则更为晦涩:这是一位幸存者的作品,即使她正审视着生命逐渐退去的必然未来,即使年龄、疾病和丧亲之痛让她愈发觉得脆弱与孤独,她仍在努力理解已经失去的女儿。

我们是不是逐渐发现,在这个语境下,越来越会联想到“遗弃”这个词?我们难道没有努力去避免这样的遗弃吗?我们的努力难道不能形容为“疯狂”吗?我们愿意问问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我们需要扪心自问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字眼吗?难道不是“恐惧”?难道不是“焦虑”?

狄迪恩作为美国非虚构写作的代表作家,20世纪60年代步入文坛。她在小说、杂文及剧本写作上都卓有建树,在美国当代文学领域有着重要的地位。然而由于国内非虚构写作起步相对较晚,中国读者对她并不熟悉。

我没想过还需要婴儿车。

在此书中,读者可以感到狄迪恩围绕主题,力图寻找一种书写方式,记叙她从成为母亲那一刻起所有最恐怖的担心是如何变成现实的:害怕“游泳池、高压线、水槽下面的碱水、药橱里的阿司匹林”,害怕“响尾蛇、湍急的水流、泥石流、出现在家门口的陌生人、没由来的发烧、没有操作员的电梯、空荡荡的酒店走廊”——简言之,害怕所有日常生活中有可能对女儿造成危险的事情。

我被她惊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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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遍那个宝宝。”她会如此回答。我们会为此备感庆幸,证明我们用专家建议的说法,说我们“选择”了她,是多么明智啊。现在,育儿专家们早已不再建议使用“选择”这个说法了。但当时是一九六六年啊。“再说一遍。说那个戴蝴蝶结的宝宝。”

狄迪恩的语言风格极为独特,许多评论家一致认为她的文字无可比拟,“既有海明威霹雳般的清晰利落,又有亨利·詹姆斯的蜿蜒深邃”。

还有更坏的,坏得多的,坏到无法想象,而我却想了所有等着要带一个宝宝回家的人都会想的问题:万一我不爱这个宝宝呢?

狄迪恩也提到了很多让她不安的事情:她担心自己没能充分体会金塔纳作为一个养女对于抛弃的恐惧,她担心自己和丈夫在金塔纳儿时寄予了过多的期待;她担心金塔纳会认为自己的母亲脆弱且需要别人照顾。“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令她饱受折磨的恐惧之一,就是怕约翰去世,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来照顾我。”她写道。

我们自然希望亡亲释然而笑,而悲痛则留给依然挣扎的生者。余生,我们怀念;我们用眼泪、梦境、画笔、文字、语言,千方百计想留住他们。

万一这个宝宝没能茁壮成长,万一这个宝宝不爱我呢?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在伦妮说要买婴儿装之前,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一切都好像非常随意,甚至轻松愉快;和那年我们都在穿的贾克斯运动衫与莉莉•普利策 纯棉印花直筒裙并无不同。一九六六年新年假期的周末,约翰和我去了卡塔利娜岛的猫港,上了莫蒂•霍尔 的船。莫蒂•霍尔是戴安娜•林恩的丈夫;戴安娜是伦妮的好朋友。那个周末,在船上的某个时刻,我对戴安娜提过,我想要个孩子。戴安娜叫我去找布莱克•沃森。她和莫蒂的第四个孩子就是布莱克•沃森接生的。布莱克•沃森还接生过霍华德 与露•厄斯金收养的女儿。这两个人是尼克和伦妮的老朋友,恰巧那个周末也在船上。也许是因为厄斯金夫妇也在船上,也许是因为我提到自己想要个孩子,又或许是因为我们都喝了想喝的酒,就借着酒劲说起了领养这个话题。原来戴安娜自己就是被收养的,但父母一直瞒着她,瞒到二十一岁,因为一些经济上的问题,不得不告诉了她。养父母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就是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戴安娜的经纪人。戴安娜的经纪人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就是带戴安娜去贝弗利山庄酒店吃午饭。戴安娜在酒店的保罗酒廊得知了这个秘密。她还记得自己尖叫着飞快逃到别墅之间的三角梅花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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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我传达了狄迪恩心中的蓝夜。

固执地活在回忆里,未尝不是一种救赎。

愿捧读狄迪恩的你们,赤诚地相信爱,付出爱,也收获爱。

她出生于一九六六年三月三日的第一个小时,在圣塔莫尼卡的圣约翰医院里。我们得知,可以在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去收养她。我们当时还住在葡萄牙弯,与圣塔莫尼卡沿海岸线相距六十多公里。三月三日,为她接生的助产士布莱克•沃森给我们家打电话,我正在洗澡;约翰走进浴室,向我转述布莱克•沃森的话。“我在圣约翰接生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布莱克的原话如此,“我得知道你们想不想要她。”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布莱克说,宝宝的妈妈是图森人,为了生孩子,一直借住在加州的亲戚家中。一小时后,我们就站在圣约翰医院育婴室的窗口,看着这个头发漆黑、容貌如玫瑰花蕾一般的婴孩。她的腕带上没写名字,只有两个字母“N.I.”,意思是“信息不详”。对这种要被收养的孩子,遇到任何问题,医院的回答都是如此。一位护士在她漆黑的头发上系了个粉色蝴蝶结。“不是那个宝宝……”此后多年,约翰会向她不断重复这句话,重现育婴室中的一幕,用专家建议的说法,说我们“选择”了她;讲述那重要的一刻,育婴室里那么多的宝宝,我们找到了她。“不是那个宝宝……是那个宝宝,戴了蝴蝶结的宝宝。”

雨珈

《奇想之年》里的狄迪恩,总让我想起身上有优美花斑的母豹,受了伤,蜷在角落,深邃的眸子里是黑漆漆的伤痛;她的文字就是她痛苦压抑的低吼,也是她医治伤口的良药。讲完了,她站起来,放手,作别。豹子,还要奔跑。她还要履行对女儿的承诺,“我在你身边”。

我接过酒杯,放下来。

爱是肝肠寸断

所以,带着这依然感染我的夜之灰蓝,趁时光尚好,我要热情感谢我的家人,我要你们生命长久,要你们常伴左右;谢谢我的伴侣,听我倾诉与狄迪恩共度的蓝夜,谢谢你给我温暖美好的爱,让我勇敢前行。

接着又说,“演一下洗澡的时候。”

我们绝口不提那突如其来的寒意,各种各样的“万一”,那向某种失败迅速坠落的感觉。

换句话说,就是梦见我失败了。

何况永别。

二〇一八年冬夜

L'adoptada,家里有人这么叫她,被收养的孩子。

其实满篇都是四个字:肝肠寸断。

《蓝夜》琼•狄迪恩 著 译者:何雨珈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5月出版 ISBN:978-7-5594-3221-6

就算是当时普遍被认可被推崇的说法,听上去也像很糟糕的概念:如果有人“选择”了你,这说明什么?

书摘:

然而,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我就去见布莱克•沃森了。

面对离别,我们所有的挣扎与抵抗,都是那么无力。唯有接受,唯有想念,唯有倾诉。

被赐予了一个宝宝,却没能保证她的安全。

也许,我们的举手投足,已经变成了他们。也许,在他们离世的那一瞬间,就从人间搬进了我们心里。

尽管我没能立刻认识到,之后却明白了,收养是很难一帆风顺的。

未知之地,在那之前,我都以为未知之地的意思,就是没那么多复杂的状况。

我没想过还需要婴儿装。

认识狄迪恩,是在《奇想之年》。

爱的结局,不就是这四个字吗。就像《奇想之年》中写的,稀松平常的日子里,“破晓的天空万里无云,空气温暖而湿润。”“然后——就没了。”

是的,是惊吓。她写丈夫猝然离世、女儿接连昏迷这些密集的重大打击,细微至极,读者尚心痛不忍,难以想象作者是如何回忆起那些点滴细节,再大悲大痛一场的。但她就能毫末不遗却又冷静克制,还能让你心中时时涌动着一股肆虐的暗流,看到那汹涌的深情。

M'ija,也有人这么叫她,我的女儿。

和另一个没选择你的人?

我无意去分析她的文字风格、遣词造句,我只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拥抱这只忧伤的鹿。她孱弱的血管中流动的全是眼泪;她像风中之烛,焰心里跳动的全是奔涌澎湃的悲恸。你很好,你多么坦诚,多么炽热,金塔纳没有兀自走向那永恒的清泉,她住进了你心里。

译序

他从医院打来电话,问我们要不要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我们毫不犹豫:要。到了医院,那些人问我们,要给这个小姑娘取什么名字,我们毫不犹豫:我们会叫她金塔纳•露。几个月前,我们在墨西哥,在地图上看到这个名字,于是彼此承诺,如果以后能有一个女儿,就给她取名叫金塔纳•露。地图上那个叫金塔纳•露的地方,还不是一个国家,只是一个地区。

难道不正说明你能“被选择”吗?

《蓝夜》来临的时候,女儿也走了。

我看狄迪恩在书中重复蓝夜到来的光景,重复关于孩子的语句,重复女儿写过的诗,重复金塔纳婚礼那天发辫中的千金子藤、鸡蛋花文身,重复地反思自己在她童年与少女时期扮演的母亲角色,重复着“时光流逝”。

一九六六年三月三日。

选择了你的人?

万一我没能照顾好这个宝宝呢?

那天开始的连续三个晚上,那个头发漆黑的宝宝都住在圣约翰的育婴室里。而那三个晚上,我每次都会从葡萄牙弯的房中惊醒,感到同样的寒意,听到浪花打在下面岩石上迸裂的声音。梦到我把她抛在脑后,让她在抽屉里睡觉,自己去城里吃饭或者看电影,没有为那个婴孩做任何安排。她可能会独自一人从抽屉中醒来,饥肠辘辘,孤独地守在葡萄牙弯。

《奇想之年》的最后,狄迪恩说要放手;《蓝夜》的最后,她却说,我没有一天不看见她。

后面她又说,“再演一下沃森医生打电话来的时候。”布莱克•沃森早已是这场独角戏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几年前,我翻译过一本书,讲的是自己的疾病和生死。那之后我便不再避讳“生死”这个话题。狄迪恩更教会我,让思绪宣泄,去表达感情,如此大概就是对身边人最好的爱。

那天晚上,我们离开圣约翰医院,去了贝弗利山庄 ,把好消息告诉约翰的哥哥尼克和他妻子伦妮。伦妮请我早上去萨克斯百货跟她见面,给孩子买婴儿装。她从透明的冰桶里取冰,要做“庆祝饮品”。做庆祝饮品是我们家的传统,凡是有什么大事发生,都要来上一杯。现在回想一下,我们那天都喝多了,但一九六六年的我们,谁能顾及这么多呢。当我重读自己早期写的小说,里面有一个人总是在楼下冲饮品,唱着“从温内特卡来了个大明星”。那时我才惊觉,那天我们都喝了多少啊,根本都没怎么过脑子。伦妮往我酒杯里又加了些冰,然后拿着冰桶去厨房弄更多的冰块。“去萨克斯比较好,你消费满八十美元,他们就能给你一辆婴儿车。”她一边走向厨房,一边说。

就是这样。

当时,地图上那个叫金塔纳•露的地方,常客依然还只是考古学家、爬虫学者和强盗土匪。还没有那个叫坎昆的春日度假胜地,也没有络绎不绝的游客和讨价还价的商家,更没有地中海俱乐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