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改霞听亦非还是改不过来,扑哧笑了,亦非也笑了。

上次撤诉后,六十岁的韦亦是与陈改霞公开分居——虽然此前他早就在外面买了房子,另外安置了一个家。这回他把多年的地下情人变成了同居女友,而且高调宣布,他要带女友参加儿子韦之岸的婚礼,否则,他就不来。

韦亦是退休了。他退休后第一件事,就是起诉离婚。

运送救灾物资的车正好返回郑州,大哥当机立断,告诉陈改霞抱着孩子去开封救治。司机人很好,捎他们到去开封的岔路口时,帮忙截了辆附近公社往开封供销社送货的拖拉机。没想到拖拉机坏到了半路,还剩十里多地,改霞跟拖拉机司机道了谢,抱着孩子上路了。

陈改霞也是那年学会了上网,儿子五一节回来,让人来接好网线,一点一点地教她,有了这个东西,她就能跟儿子脸对脸说话了。当然,她还可以查很多不知道的东西。有一天,她把“韦亦是”三个字输入搜索引擎里,敲一下,跳出来很多相干或者不相干的页面,她一一点开,翻看……看到半夜,抬起头,揉揉眼,再看回去,屏幕上“韦亦是”三个字,竟然变得很奇怪,成了不认识的生字。

“你早跟妈说过一千遍了,小说都是假的,对吧?你爸这回又糟践谁呢?”陈改霞看着屏幕上一排排走过的宫女太监。

陈改霞站着给亦非打了个电话:“非啊,我跟你大哥离婚了。以后你不能叫我嫂子了——”

每到这样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惹她,但陈改霞自己也清楚,人家只是让她。

韦之岸拽着她:“妈,你让我睡个觉,明天我开车带你去北京——我说话算数,你信我。”

陈改霞由娘家侄子陪着,冲到了韦亦是的“新家”,在大门上摔了几瓶子酱油,并且告诉韦亦是,只要他敢毁了儿子的婚礼,她就抱着他一起死!

陈改霞去接婆婆的时候,没碰上韦亦是,也没碰上别的人,她在韦亦是那个“家”里逡巡,拉开卧室衣柜,里面挂着女人的衣裙。婆婆急着跟改霞走,家里的保姆防贼似的盯着陈改霞,陈改霞摔上衣柜的门,带着婆婆打车回家了。

韦之岸婚后不到两年,奶奶去世,婆婆跟着也走了,陈改霞忽然成了一个人,白天在社区的“老人日托中心”忙活,晚上回到家,家里静得让她心慌。

陈改霞笑了一下说:“现在不闹了。”

韦之岸被单位外派去哥伦比亚大学物理中心工作三年,陈改霞拉着郁青说走之前你们结婚吧。郁青还是那样笑着,说:“阿姨,他不急,您也别急。”

儿子韦之岸专门从北京回来,劝陈改霞同意离婚——父亲这回把哭诉的对象从爷爷换成了儿子。儿子答应他,会好好劝自己的母亲。

西厢房本来是韦亦是的堂弟韦亦非住着,现在收拾出来给他们做了新房。墙上是大红的喜字,下面是一床簇新的蓝布棉被。婆婆掀开枕巾给陈改霞看枕套,碧绿的荷叶粉色的荷花五彩的鸳鸯,婆婆摸着枕套说:“家里啥也不剩了,这对苏绣的枕套,是我的陪嫁,我想无论如何得留着,给媳妇。”

自己瞎想出来的办法,竟然真的把心口堵的那块硬硬的郁结揉开了,揉成了千条丝万根线——爷爷韦启德说,一丝因,万重果。

韦亦是跟着大哥走,大哥却让他先去趟开封,看看改霞母子。

陈改霞摘下老花镜:“好几百块钱呢,说扔就扔了?”

改霞抹着泪想,韦家人多好呀。连那个才九岁的堂弟韦亦非也好,虽然皮得很,在外面疯玩得乌眉皂眼的,跳进屋里就嚷嚷:“大哥领回来的花嫂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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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家母果然会这种古风舞,立刻手把手教起了陈改霞。

离开北京前,陈改霞去了宋爱红的新家,爱红正和女助理在摆放一架玉石山子。爱红对陈改霞说,离婚是因为孩子们慢慢大了,外头说起来也不好听,毕竟韦亦非也是公众人物,谨慎些好。爱红笑了一下,说:“我们算是彼此成全吧。”

婆婆哭了,改霞也哭了。

她恨他,恨得那一刻想抱着他一起死。

亦非得意地一笑:“奶奶,我没偷东西——这是人家送我的。”

陈改霞猜,这多半是说那个寒樱吧……花瓣落下,就成了血泪……这是在说她苦的意思吧……书里的韦亦是跪在树下哭,哭就是忏悔吗?

2011年,韦之岸和郁青终于结婚了。陈改霞早就名存实亡的婚姻,随着韦亦是与女友的公开同居,连最后一点遮挡都没了,赤裸裸地摊在世人眼睛里。

韦亦是啪地放下酒杯,站起来,接起电话:“寒樱,你别哭了,我现在过去。”

改霞来之前,娘家妈妈还担心。韦家是豫中有名的大户,虽说是解放了,这都是老皇历,可自己闺女毕竟是没出过下洼村的乡下丫头……

不过韦启德接着又说:“改霞啊,你也不要这样逼孩子了。命只有一条,要保重。你和亦是的因果,你们自己了,谁也替不了你们。”

陈改霞先倒了杯水,把药送下去,带着呛咳说:“你——有话和妈说,是吧?”

计文君,1973年生,河南许昌人。艺术学博士。著有小说集《帅旦》 《剔红》 《窑变》 《白头吟》 《化城喻》《问津变》及专著《谁是继承人——红楼梦小说艺术现当代继承研究》等。曾获人民文学奖、杜甫文学奖等。现为中国现代文学馆副研究员。

陈改霞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脸面——闹了这么多年,那点儿脸面早丢光了,没想到韦亦是竟然一点儿都不替儿子着想——陈改霞每想到这儿,就气得浑身哆嗦。

陈改霞心里替爱红觉得疼,应了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岁的毛毛扶着床沿走过来,嘟着小嘴朝陈改霞扎着输液针头的右手呼了口气说:“毛毛呼呼,奶奶不疼。”

五十岁的陈改霞,揣着自己的冤和孽,吐不出,咽不下。

陈改霞结婚四十五年,与丈夫韦亦是的离婚战争,打了三十八年。

到底了?没有吧?

陈改霞“嗐”了一声,说命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火上的水开了,水壶发出啸叫声。陈改霞听见了声音,没反应过来,韦亦是说:“水开了。”

摊上这样的爹,儿子能有什么办法?

爷爷韦启德笑着摇头,说:“爱红和亦非的心里装的东西多,有取有舍,此进彼退,那纸婚书,对他们来说,不重要。改霞,你心思少,念头重,爷爷不能劝你说算了,只能给你说保重。”

顺义这个偌大的三层别墅里,平时只有陈改霞和每天按点儿上班的家政阿姨。但陈改霞不能让自己闷在家里。她出门逛,出了别墅区,她愕然发现前面只怕有上百栋的楼。楼下院子里有很大的喷水池、小广场,不少她这样跟着孩子来北京的大爷大妈,天南地北哪儿的都有。第二天,陈改霞在小广场附近有了可以打招呼的熟人,她继续开疆拓土,这个巨大的小区每个门口有不少便利店,她也一家一家进去看,她喜欢那些齐声高喊“欢迎光临”的年轻孩子。她站着看匆匆忙送外卖和快递的人,记住他们制服上的文字。忽然她看见了一家家政服务中心,门口有几十个人站着,过去问了,才知道这里在招“月嫂”学员,正规培训,发资格证,陈改霞就报名了。

韦亦是在接电话,没有应儿子,拿着电话说着进到小卧室,关上了门。陈改霞黑了脸。儿子看她脸色,随即笑着说:“妈,你蒸这么多碗儿,吃过十五也吃不完吧?”

韦之岸笑着继续放视频:“我爸前些日子跟村上春树的一个对话。”

毛毛拍着手说:“奶奶好美,奶奶好美!”

韦亦是的确跑错了方向,混进了相邻生产队的人群,转移的时候他也不敢掉队去找改霞他们,只能跟着走。灾后一片混乱,韦亦是找到了公社的安置点,在那儿又等了几天。救灾物资在这里分发,他接收造册分发登记,又快又清楚,公社就没让他回下洼大队,留下帮忙了。

韦亦是平时不怎么回来,端午中秋也顶多是回来吃顿午饭,到了过年,儿子也回来了,老娘眼巴巴盼着,韦亦是拿写作当借口,也只能扛到除夕下午,团圆饭是要吃的,初一是要过的,再想溜,也得等到初二儿子跟陈改霞去了姥姥家。

陈改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问了半天,才知道是因为韦亦是的新书。她从小姑娘手里拿过那本书,手哆嗦着往后翻——不知道韦亦是都编了什么。这些问题从哪儿来的?书里的话疙里疙瘩的,也没说离婚的事啊,越着急越看不懂……忽然天旋地转起来,再清醒过来人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了,扭脸看见儿子韦之岸。

陈改霞站起来,打断了薛云的话:“我不敬他,我也不爱他,我以前恨他,现在倒是不恨了,我不信他——他要是我的天,这天早塌一百回了!”

陈改霞那晚坐上了秦教授的车,去长安大剧院看了《龙凤呈祥》——戏名怪好听的,其实就是“刘备招亲”。路上陈改霞给秦教授把话说明白了,不吐不咽地糟践人家心思,陈改霞不是这种人。

自杀未遂,但目的遂了——没人再拿道理来逼她低头。陈改霞也没想到,几年之后,她还真遇上了为她说话的道理。

陈改霞开始还听着,后来熟了就不听了,笑着拿郁青的话堵亲家的嘴:“你的蜜糖,我的砒霜——”

爷爷韦启德看着执拗的改霞,摇头笑了。

水过后,满是淤泥的地上,人畜尸体纵横……陈改霞跟着被转移的人群走,一直没见着韦亦是,她担心他跑错了方向……到了第七天,怀里的孩子发起烧来,空投的药已经没有了。

陈改霞抬头看着他说:“你跟你的种说去——跟我说管什么用?”

陈改霞不是好哄的。她只有韦之岸一个儿子,她的儿子又这么优秀——研究宇宙的科学家,没有比这更大的科学家了吧?郁青笑着说:“是啊是啊,我仰望星空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仰望到了他。”

为陈改霞说话的道理,是从书院的薛云老师那里听到的。

陈改霞愣了一下说:“我的蜜糖——不知道,”她随即笑了,“我心思不够用,没想出来。不说这个了,教我那个古风舞怎么跳吧。”

婆婆倒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就是寂寞。保姆除了干活就是捧着个“Pad”看韩剧,叫半天才应一声。十天半个月才能看见儿子一面,说不上两句话,就又走了。那个张寒樱偶尔才来,来了也是跟韦亦是躲在卧室里。对婆婆就是笑笑,没称呼,也没话。婆婆说那个女人只怕得有一百条裙子,就没见她穿过重样儿的衣裳。

她是里面年纪最大的,不过她学得并不慢,周末回来跟儿子媳妇炫耀学来的新生儿知识,郁青笑着说:“妈,您真是……”

爷爷韦启德给之岸讲《易》的时候,改霞听爷爷说过,《易》是古人极高深的学问,自己也不懂,孩子们也不必去强学,知道是什么,以后不被人用江湖口糊弄就行。“天行健,地势坤”,爷爷讲过,改霞知道说的是啥,台上人摇头摆尾信口胡说,让陈改霞觉得很讨厌。

陈改霞第一次和郁青见面,是2003年。韦之岸博士毕业,留在中科院物理所工作了两年,然后带郁青回家见她了。郁青是南方姑娘,学的是幼儿教育,当时在一家很大的幼教机构工作。也许是工作的关系,郁青脸上总带着笑,好像要把全世界的人都当孩子哄。

那天晚上吃饭,陈改霞意外地见过了一个女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奶奶教那女孩子叫改霞大娘,说是亦非的女儿之莼。那个女人,是之莼的妈妈。

亲家母就问她:“那你的蜜糖是啥?”

陈改霞是泪多。

那是1974年的春节,陈改霞第一次跟韦亦是回家。

陈改霞眼前一黑,倒在地上,耳朵嗡嗡直响,嘴里腥甜,额头磕得生疼。她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撑着身子坐起来,探手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朝韦亦是砸过去。韦亦是躲过了第一个杯子,被第二个砸中了额头,血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靠着家门,缓缓地坐在了地上。

亦非两岁时父母不在了,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改霞拉着他,用手帕给他擦冻出来的清鼻涕,亦非靠在改霞怀里说:“嫂子,你真香,真好看!”

自然有人来劝:“嫂子别生气,两口子嘛——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公社领导让改霞大哥负责下洼大队的工作了。改霞大哥见到韦亦是,只说了一句:“回大队吧。”

陈改霞看韦亦是哑巴了,只觉得痛快。痛快过后,又怕应了韦亦是吓唬她的话,儿子高考不顺。老天保佑,儿子选理科,也考得很好。

韦亦是偏来惹她。

9

我之蜜糖,人之砒霜。

陈改霞揉着胸口想,自己怎么就看上了韦亦是呢?韦亦是来了下洼村——韦亦是怎么就来了下洼村呢?

……

从法庭出来,陈改霞仰头看天,法桐的叶子在初夏的风里晃,叶缝间筛下的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碎屑在飞舞——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因果”的“丝线”,断了,碎了……

一想到这儿,陈改霞的胸口就开始起伏,那股气往上顶——心底修炼多年的凶龙要钻出来了——那条凶龙钻出来,陈改霞就被它拿了魂儿,脑子里电闪雷鸣,喉咙里能喷出火来,张嘴想生吞活人……

儿子韦之岸笑着从她手里抽出那个大十六开的教材:“妈,扔了吧!这真的都是垃圾。”

出院后回到家,头一天晚上儿子想说什么,被儿媳妇拦住了话头儿。第二天吃完早饭,郁青带着毛毛去上钢琴课了,陈改霞进屋吃药,忽然听到厨房里一阵响动,她含着药片跑进厨房,儿子竟然没去上班,站在咖啡机前,扭脸笑着问:“妈,睡得好?”

去年薛云老师来跟她们跳舞没几天,陈改霞就莫名其妙抹眼淌泪地跟人家说了这些年与韦亦是的“苦战”。过后有些难堪,骂自己果然是缺心眼儿。但薛云老师格外会安慰人,温温柔柔地给她说,死不离婚,她做得对,做得好!就是不该打闹。要是她能始终温和忍耐,只怕韦亦是早就回心转意了。薛云老师还说,这还是陈改霞自己德行有亏,再修一修,晚年会十分圆满。

秦教授摇头叹息,说:“可惜你一生心思错付,那位韦先生并不懂你。”

陈改霞想冲上去撕那张脸,可她忽然没了力气,被人拉走了。

婆婆陪着改霞哭,哭着劝她,说:“霞啊,乖!你比我还是命好。我遇上的那场灾,自己的爹没了,亦是的爹也没了。”

韦亦是愣在了当下,连哭都忘了。陈改霞忽然觉得他跪着抬脸张嘴的样子很滑稽,忍不住笑了。奶奶拍了她一巴掌:“你这个缺心眼儿的傻媳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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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改霞放下了书,想想,忽然觉得滑稽,忍不住笑起来。

儿子叫了声“妈”,便哽咽了。

陈改霞去小区门口那家日式沙龙做了头发,去新光天地买了跟亲家母一起看上的那条绿裙子——当时嫌贵,没舍得。

陈改霞叹了口气,她不该激动,对不住孩子。

韦亦是扶住母亲:“妈,我有点儿事儿,你先吃饭,我一会儿回来。”

陈改霞上面有三个哥哥。当大队书记的父亲,嘴上天天说自己把这个小闺女惯得没样儿,可还是惯着。陈改霞生得好,聪明能干,是下洼生产大队里最出挑的女孩子。一家女百家求,更不要说改霞了。可是说哪家都没用,爹妈心知肚明她那点儿心思。自打十八岁那年,下洼分来了几个下乡知青,开封那个瘦高白净的韦亦是,把自己姑娘的魂儿给牵走了,没事儿就往知青点儿跑。一年小两年大,眼看耗到二十四了,爹妈有些焦心。

韦亦是说着朝门口走,陈改霞气噎住了,婆婆跟着站起来,去拉韦亦是:“亦是,大年三十儿啊,你要去哪儿啊?”

亲家公呵呵笑着替她捡起滑落在地上的纱巾:“你就疯吧!”

改霞笑笑,还是按照婆婆教的数儿,用红绳捆着艾叶。

外乡人,没根底,学生秧子,啥都不会,出身又不好,这辈子也别想翻身……爹妈掰着嘴儿说。陈改霞眼泪汪汪地说:“你们瞎操心,人家都不搭理我!”

陈改霞知道自己是美的,做姑娘的时候知道,做媳妇的时候知道,做奶奶的时候也知道,哪怕韦亦是再怎么用话糟践她,她也从来没有疑过自己不美。

陈改霞心里犯嘀咕,在郁青面前也就越发地矜持。郁青毫不介意,亲昵地挽着陈改霞的胳膊,笑着说:“之岸给我打过预防针,说阿姨自小被姥姥姥爷宠,有‘公主病’,现在被他宠,有‘太后病’,您只要不下旨把我扔井里头,您说什么是什么。”

陈改霞忍不住会提那个张寒樱,婆婆就跟她说,听得越多,越觉得不够,像喝那种糖水儿,越喝越渴——陈改霞唇干舌燥地起身灌下一杯凉白开。

接连几天的暴雨,陈改霞和韦亦是住的房子漏了。改霞还带着吃奶的孩子,改霞娘就让他们三口回娘家住。水库溃坝是半夜的事。上游几个村直接被水冲了,下洼村在下游,接到信儿还能撤离。三哥冲进院子里喊:“快跑,发水了……”改霞抱起孩子,扭脸一看,原本坐在床头看书的韦亦是,丢下书已经冲出院子去了。改霞抱着孩子,三哥拉着母亲,跑到了岗上,看着白茫茫的水冲过村庄。

韦亦是的领导都不肯见她,被堵住了,笑着说单位不好介入职工私生活嘛,夫妻矛盾,好好沟通,好合好散……婆婆虽然帮她说话,可只会劝她忍,她管不了韦亦是,还说陈改霞生气的时候太厉害了,吓着了韦亦是,他才非要离婚的。儿子假期回来的时候,见了他爸,回过头来反而劝陈改霞同意离婚……

韦亦是带来了父亲去世的消息,陈改霞哭得更厉害了。

薛云的道理,并不是陈改霞的道理。陈改霞看不上如此糟践自己的道理。

送花和戏票的是前面单元楼里的秦教授。陈改霞知道大概是那几个唱京戏的老头儿中的一个,弄不清楚是哪一个。儿子和郁青都看她的脸色,不敢绷脸,也不敢笑得太明显,陈改霞“咳”了一声,说:“妈知道咋办,你们别操心。”

说到底,也不是真泼真疯真恶,陈改霞这口气撑不了几年,她疲了,累了,那条凶龙也缩回心底的深潭里去了,她闹不动了。

亲家母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食指戳了自己丈夫的脑袋一下:“他要是表现不好,我立刻让他下岗,接着给你找个四爸!”

是人都冤,有情皆孽。

陈改霞支持月嫂起诉离婚,又担心她的安全,嘱咐她小心。还跟韦之岸提起,要不要帮月嫂找离婚律师。

跳广场舞的好几个人都去书院上课了,陈改霞也去了,听一个穿白绸裤褂的秃顶男人讲《易经》,乾坤阴阳,男为天,女为地,天行健,地势坤……

下洼大队带人来领物资的是陈改霞的大哥——水起得太快了,带着民兵组织乡亲撤离的改霞父亲最后才走,他和十几个年轻小伙子,都没能跑出这场洪水。

陈改霞的日子变得有滋味起来,回家跟婆婆也有说有笑了。韦亦是不回家,婆婆总是难过,改霞说:“妈,你全当我守寡了。”

亲家母整着纱巾,对陈改霞说:“姐姐,你要往开处想,人就这一辈子……”

韦之岸解释自己只是劝,韦启德说:“你的劝,就是逼。”

陈改霞白了一眼儿子:“你懂什么?关键不在离不离婚,在是非对错!”

缺心眼儿的陈改霞,破天荒有了一次心眼儿。韦亦是在外头有别人,陈改霞说不知道是真的,说知道也是真的。

保姆抱着孩子准备出门,跟陈改霞对了个眼神——保姆自然跟陈改霞亲近,陈改霞立刻明白了。她拦住儿子媳妇问,这大风天抱着孩子出门,你们想干啥?

爷爷过年就满百岁了,奶奶去世后,他身体不如以前,但还是跟神明一样,人心看得透透的。

那晚如此鲜明地留在了陈改霞的记忆里:橘红的灯光,暖暖的炉火,炉子上烤着改霞带来的红薯,爷爷奶奶脸上都是笑,婆婆看着她笑着笑着就抹起了泪,亦非困了却还黏着她不肯进西耳房里睡。奶奶笑着说:“等你长大了,照着你嫂子给你找一个!”

噗,一朵石榴花,落在了草坪上,绿茵茵衬着红艳艳,真好看——只是这朵花,变不成石榴了……改霞抓着捆好的艾叶站起来,舒展一下身体。看着亭亭如盖的石榴树,浓密的绿叶间有半开的花,也有结的新果,台阶下一畦单瓣白栀子正开,清冽的花气盖过了艾叶的药气,氤氲出满庭芬芳……

改霞和婆婆忙抹了泪出来,韦亦是在堂屋里站着,胳膊腿上都有鸡毛掸子抽出来的红印子。看见她们婆媳,韦启德慢慢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插回到掸瓶里,韦亦是低着头动也不动,婆婆吓得也忘了哭了。改霞先回过神来,说:“爷爷,你咋能打人呢?”

餐桌摆好了,婆婆拖着声音叫:“亦是,儿啊,吃饭!”

儿子韦之岸取消了预订的酒店喜宴之后才跟陈改霞说的,他不能让自己的婚礼成为父母的战场,带着妻子郁青跑去了芬兰,在一群绿色精灵和圣诞老人的祝福下,完成了婚礼。

奶奶忽然从北京打来电话,让改霞去接婆婆。

新婚的陈改霞问丈夫韦亦是这话是什么意思,韦亦是笑着说:“爷爷说你傻。”

陈改霞冲进厨房拿菜刀,她握着刀出现时,韦亦是跳起来,奔向门边。她哆嗦着,身体晃了一下,韦亦是拉开门,跑了出去。

孙女出生的时候,韦亦是买了童车、衣物寄了过来。陈改霞拆包砸坏剪碎,又给他寄了回去。韦亦是在外面如何嚣张都行,但这个家决不能染指。韦亦是的试探,对陈改霞来说,是不可容忍的挑战和冒犯,她一定要狠狠地回击。

陈改霞心里被爷爷说得酸酸软软的。回到家里,婆婆抹眼淌泪地说,亦是又置办了个家,要她也搬走,她舍不得改霞,可又不能不听儿子的。陈改霞说:“那您就搬去吧。”

陈改霞反问:“你老老是不辨是非的糊涂人吗?”

要是比起陈改霞听来看来的那些冤孽夫妻,韦亦是算不上恶。毕竟是读书人,陈改霞诉苦的时候,总会听到这样的劝慰。再听说韦亦是这么多年的工资都是给陈改霞的,跟她一起干活的女人拍一下大腿说:“你们散不了!这是个软心肠的男人,真想难为你,先把钱断了,你吃风屙沫吧!再说,就他那脑子——人家是能写书的人,害你太容易了,你还跟人家闹呢?!”

郁青立刻投降,笑着说:“妈,我错了。你问他——”

陈改霞被那条凶龙拿了魂儿。韦亦是也像魔障了,过一阵子,就跟她说离婚,看见她拿刀他不跑了,也敢上去把刀夺过来。开始还是说,说急了,两人也就对打对骂起来。当然,对打对骂只发生在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而且陈改霞多半是吃亏的。要是有外人,韦亦是就沉默地站着,任凭陈改霞把他办公室砸了个一塌糊涂,茶水泼了他一身。

开封顺河沿街韦家的三进宅子里,解放后陆陆续续住进来十几户人家。各家搭棚建灶的,成了挤挤插插的大杂院。韦家人只剩下了中间那进院子的三间上房和西厢房。爷爷韦启德和奶奶陈素花住上房的东耳房,韦亦是的母亲住西耳房。韦亦是是遗腹子,他的寡母陈氏,小名憨丫头。奶奶叫了一声,立刻笑着改口:“亦是她娘——如今媳妇进了门,做婆婆的人啦,不能瞎叫了。”

韦亦是开了门,指了指电话,又关上了门。

后来,韦亦是来北京开会,偷偷联系儿子。孙女一岁了,他还没见过,想让郁青和儿子带着孩子出来,见见面。

一环一环地往回倒,倒回到1973年夏天。韦亦是因为清秀瘦弱,就常被生产队里的那帮坏小子取笑,特别是那个“哨儿吹”,冷不防就对韦亦是摸一把拍一下,说:“这皮白净的,给我当媳妇吧。”那帮坏小子要想气韦亦是,就叫他“哨儿吹媳妇”。那天挑粪,“哨儿吹”又犯贱,在后面笑着说:“看我媳妇这小腰扭的!”

郁青咯咯地笑起来说:“要是真有您说的那个万一,结了不还得离吗?”

陈改霞再也没去过书院,她还去跳舞,古风舞也跳得很好了。郁青给她订了一套跳舞穿的汉服,重重叠叠的纱和丝绸,有绣的花,还有缀在纱上的花儿,像戏台上的仙女……

婚礼没能正经办,陈改霞觉得对不住儿媳妇郁青,在亲家面前也抬不起头来。本来陈改霞提着劲儿买了金镯子金链子大红绸子,包了一捆钱,去媳妇娘家下聘的,结果弄得结婚后在北京才第一次见亲家。陈改霞是直肠子,红涨着脸给人家赔不是,说得羞恨起来,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儿子给她讲了很多道理,什么历史的文化的社会的,仿佛韦亦是做什么都有原因,有理由,哪怕是错,都错得有理有据。陈改霞不服,为什么天底下的道理都围着韦亦是转?为什么没有道理是为她说话的?

韦之岸说:“我爸用了真名——小说没什么情节,就是名字……”想是看她脸色变了,儿子忙说,“跟妈没关系,您就不要介意了。”

陈改霞一下跌坐在沙发里,喘着气,手里握着的刀始终没有松开。这么多年,陈改霞以为的鲜亮日子,其实不过是一场战役与另一场战役之间的空当,韦亦是一直在伺机再战——想到这里,陈改霞没有哭,一点儿也不想哭,她只想冲他吼叫,和他撕打……

韦启德叹了口气,没说话。孩子在厢房里哭起来,改霞忙进去,她听见韦启德对着韦亦是说了句:“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啦!”

她能想到的终极斗争方式,就是自杀。

郁青和儿子平时都住在城里的那套小房子里,周末才回来。郁青笑眉笑眼地叫妈,说妈做的蒸菜真好吃。

陈改霞说不出自己的道理,但她觉得儿子讲的那些道理就像乱刮的狂风,把她好不容易在心里理出来的“丝线”吹得乱七八糟,她感到混乱而愤怒。陈改霞不服,但自己的亲儿子都说自己不讲道理。

月嫂比陈改霞年轻十几岁,一样婚姻不幸,只是恰恰相反——她想离婚,男人却死不愿离,她只能跑出来干活,不回家。毛毛百天后,月嫂离开去了别的人家,陈改霞时不时还跟她在微信上聊天。月嫂的脸上带着伤,说又跟男人干了一仗,不过她决定回老家起诉离婚了……

也就是从那一刻,陈改霞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底裂开了一道深渊,翻滚的黑水里腾出了一条凶龙。她甩掉了韦亦是的手说,“是你可以选新的——”

孩子烧退了,陈改霞从医院出来觉得眼前发黑,婆婆抱着孩子,改霞扶着墙,慢慢走回家去。进屋改霞坐下,抹了抹头上的虚汗,给孩子喂奶。奶奶陈素花端着熬好的米粥进来,用勺子刮着糖罐的底儿,刮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儿白糖末,倒进碗里,叹口气,搅一搅,叫改霞来喝。

“就你泪多!”奶奶若在,一定会这么说她。

2

宋爱红撑着拐,艰难地坐下,喘口气说:“嫂子,我现在顾不上别的,先顾着命再说。还有,我听奶奶说,嫂子跟大哥还在闹?”

韦之岸颇为不解地笑着问母亲:“妈不是婚姻的捍卫者吗?”

全文见《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10期,选自《清明》2019年第4期

韦之岸笑起来:“我爸叫亦是,我叔叫亦非,老老给他俩孙子这么起名,就是因为天底下很多事,辨不清是非啊。”

陈改霞不动,韦亦是却大动特动起来。

改霞揣着婆婆给的苏绣枕套回到下洼村,给自己亲娘看,她可心可意的日子,就是这般鲜亮的颜色。

陈改霞回家跟婆婆说了,婆婆拉着她的手说:“霞啊,乖,这就好了。”

韦之岸走了,又回来了,两个人还是不急。陈改霞闹不懂是咋回事。那时候郁青已经在单位附近买了房子,两人住在一起。每次陈改霞来北京,看他们俩都是如胶似漆的,自己还在屋里的呢,俩人谁出个门都要抱一抱亲亲脸。

“大过年的不许说诳话——不能说多,不能说完……”陈改霞故意嗔怪儿子,儿子笑着搂着她,说知道了。

“送你的?”陈素花抬高了声音,“你天大的脸,谁会送……”

陈改霞听见这话,心里会慢慢好受起来。

陈改霞按照自己的原则守着自己的防线,她从不挑衅,但也决不退让。一年老过一年,陈改霞有时候自己也好奇,她与韦亦是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终局?

奶奶说婆婆:“真是憨了一辈子,你这是安慰孩子吗?”

那对苏绣枕套,毁在了第二年夏天的大水里。

韦亦是终于从卧室出来了,眼圈儿红着,用力抽着鼻子,强笑着对儿子说:“论文怎么样?”

韦之岸喝咖啡不放糖也不加奶,说叫什么“清咖”——陈改霞想,那么苦的黑汤水,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

陈改霞觉得只是爱红成全了亦非。

孩子生下来,陈改霞有机会展示学习成果了。她的业务水平获得了请来的金牌月嫂的肯定,说陈改霞都可以出去挣钱了——只是她命好,不用挣这个钱。

陈改霞起身,去关了火。等她再次返回客厅的时候,韦亦是继续说,房子给她,家里的一切都给她,他的工资卡也留给她,孩子的学费、将来结婚成家的费用都由他来负担——陈改霞傻乎乎地问:“那和现在不是一样吗?”

“公主病”“太后病”到底说的是啥,陈改霞不是很清楚,但她知道啥是公主和太后,自然也能明白这话的意思。她能感觉到人家闺女喜欢自己的儿子,也愿意跟自己亲,加上本来也不是会拿腔做派的人,很快就开始催他们结婚了。先催的自然是儿子,韦之岸都过三十了,还说不着急。

韦亦非知道她来了,去机场的路上掉转车头回来见嫂子。陈改霞感觉亦非出现之前,院子里像起了风一般,有人跑动,有人上来跟他们说韦总马上到。奶奶笑着说:“皇上回宫了!”

韦之岸也“一不小心”让自己的母亲知道了郁青的收入,是他收入的十倍还不止。

陈改霞把书放回了架子上。

陈改霞年轻时体态丰腴,但腰身是有的,后来也没怎么发福,依然有着让亲家母羡慕的腰身。白天在家跟着亲家母学会了抖胳膊,晚上去跳舞就大不一样了。亲家母来住的那些日子也天天跟着去,她不下场跳,首长视察一般在小广场边踩着高跟鞋踱步,或者跟凉亭里几个拉胡琴唱京戏的老头儿瞎聊。

当晚她在自己屋里寻摸半天,也找不着挂根绳子的地方。陈改霞拉开大衣柜,挂衣服的横杆足够高了。她把一根丝巾系在自己脖子上,狠命一坠……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婆婆流泪的脸。婆婆拍打着她:“亏得我警醒,听见咕咚一声。”

陈改霞一笑:“没啥可惜的。”

陈改霞说这是孩子自己选的。

“你放心,喝完咖啡,该干什么干什么,妈好着呢。”陈改霞说。

“姐,爷爷想你了,昨天还跟我说起来,你有半个月没来这边了。”亦非一句都没多问,带着笑换了称呼,说着家常话,“你过来住几天。”

陈改霞从儿媳妇郁青嘴里听到的这句话,入耳到心。

韦亦是越来越激昂高亢的声调,刺激了陈改霞心底的凶龙,它剧烈地扭动着身体,翻滚嘶吼着从她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她冲韦亦是吼出了一连串无比恶毒的咒骂,这些话不知道在哪儿藏着,但始终都在她心里——那是淤积多年、成分复杂的情感泥沼冒出的危险气体,在这个瞬间被点燃,烧成了仇恨的烈焰。

亦非这时从外头进来,一声不吭地把一听炼乳放在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陈素花声音颤抖地问:“亦非,你——这是哪儿来的啊?你是不是……”

婆婆搬走的那半年,她咬牙挺着,没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泪。儿子每周打电话回来,她都高高兴兴的,挂了电话,自己蒙头哭一场,洗把脸也就过去了。

亲家母是广场舞高手,陈改霞也不弱,小区前几年跳什么“小苹果”“僵尸舞”,她学得快,跳得好。去年春天小区旁边忽然开出了一个书院,书院里的薛云老师比陈改霞小几岁,也来跟她们一起跳舞,大家都跟着她学起这种古风舞来了。古风的调子慢慢的,歌也很好听,就是动作不好学。人家扭腰调胯挥出去的是绸子,自己也扭腰调胯挥出去的就是棍子。

儿子博士要毕业的那年春节,韦亦是也是三十儿晚饭前进的家门儿。儿子站在厨房门口跟陈改霞说,导师想把他留在研究所,做科研就是钱少点儿,不过他喜欢。陈改霞说喜欢就好。儿子扭脸看见了韦亦是,高兴地叫了声:“爸!”

她没想到,这个终局会在2018年的夏天到来,而且以毫不相干的模样出现。

陈改霞愣了一下,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撑着陈改霞战斗了这么多年的,就是一口气:没人愿意听她的道理,就是假装听了,顺着她说,兜兜转转,还是劝她算了——凭什么算了?

那天,陈改霞也买了一套书院自己印的“女四书”抱回了家,里面有不认识的字也不怕,书里每个字上都有拼音,下面还有薛云老师翻译的白话,陈改霞就从《女诫》开始读了。郁青回来,看见沙发堆的那套书,笑起来:“妈,您要认真学起这个,离下旨把我扔井里也就不远了。”

儿子似乎藏着什么事儿,而且与韦亦是有关。陈改霞看了儿子一眼,儿子笑笑说:“我爸出了本新书,《听雨僧庐下》,是小说。”

韦亦是的《韦家庄》据说得了中国最大的小说奖,奖金有好几十万,他都给了儿子,让他买房子,好成家。儿子打电话告诉陈改霞,陈改霞只哦了一声。

心思少,这是韦启德对陈改霞这个长孙媳妇的评语。

韦亦是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你不要瞎扯——我跟你说,我忍耐了这么多年,当初你两个哥哥是怎么伤害侮辱我的,你知道!我胳膊到现在阴天下雨还有感觉!你——爷爷还说你心思少——你比谁的心眼儿都多!你忙活了这多年,家里上上下下,谁不听你的?儿子为了你连文科都不敢选——你知道之岸的文字多有灵气吗?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我不值得你这么费心,织一张天罗地网罩住我,憋死我——我过的是人的日子吗?我求求你,放了我,好吗?”

她却怎么也想不起韦亦是那晚的神情、动作、话语……甚至连面容都是模糊的。陈改霞只记得他们走的时候,韦亦是蹲在地上捆书的背影。

果然,韦亦是消停了,不跟她提离婚的事儿了。按说是该安心了,陈改霞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心里空荡荡,好像丢了什么,没抓没挠的,人也有点儿失魂落魄的。她对婆婆说:“妈,咱们去北京,看爷爷奶奶吧。”

儿子笑笑,说:“没有,就是想在家陪陪妈。”

父子一杯酒没喝完,嗡嗡嗡的手机震动声,穿透喧闹的电视声钻进了餐桌边人的耳朵里。餐桌上的人都假装那声息不存在,继续吃饭。嗡嗡声停了,过段时间又起来,停了,又起……陈改霞装不下去了,啪地放了筷子,说:“接你的电话去吧,让我们好好吃饭。”

改霞摸到顺河街韦家,已经半夜了。全家忙乱起来,十岁的韦亦非不知道从哪儿蹬了辆三轮车赶上来,陈改霞抱着孩子上车,爷孙俩人推着三轮车去了人民医院。孩子已经烧成肺炎了,大夫说再耽误些时候肺衰跟着心衰,孩子就没了。韦启德松了口气,才想起问三轮车的事——韦亦非翻墙进了街道被服厂,从里面开了大门,偷骑出来的。韦启德又忙拉着亦非去送车,赔罪道歉。

韦亦是看透了她,告诉她不同意他也有办法,去法院起诉。要是法院判,那可是财产一分为二,他也不用再养她——他让她好好想想。

陈改霞掏心掏肺地说:“孩子,我是替你想——你们住都住一块儿了,他万一在外面——之岸不是他爹,可男人毕竟是男人啊!”

陈改霞被奶奶的话逗笑了,笑着笑着泪淌出来。奶奶又说她:“就你泪多!”

陈改霞很快平静下来说:“随他便,脸早丢光了,没什么可怕的。”

她的美与他的好撞在一起,美就成了丑,好就成了恶,这样的因果,不是她和他做得了主的,但韦亦是傻乎乎地总想改变那个果,看不见——也许是假装看不见——那个因,还弄些花里胡哨的道理去遮掩,想让别人都看不见……

亲家母忙抓住了她的手,笑着说:“老姐姐,快别这样!青儿给你说过吧,我也跟你一样。她亲爹是个畜生,喝酒,打人!我要是不离,命都得没了。之岸他爸爸,那是大作家,花是难免的——有几个男人不花的?我接着找的那个呀,也花!那花得……”

奶奶打电话来问,婆婆说她们正说那个张寒樱,奶奶又是气又是笑,说:“你们婆媳俩,一对缺心眼啊!也难怪你们投缘。”

亲家母像一只羽毛艳丽欢快喧闹的鸟儿,离开后,叽叽喳喳的鸣叫声,还在陈改霞耳边盘旋了数日。

7

郁青笑着对陈改霞说:“妈,您别被我妈吓着——”她指了指笑眯眯坐在亲家母旁边的小老头儿,“这是我妈给我找的第三任爸爸。”

韦亦是握住了她的手说:“对于你,生活和现在一样,不会有任何改变——但你可以改变啊,你可以有新的选择,你——”

“终身大事”的确是陈改霞的话,郁青说这话,她挑不出毛病——表情、眼神、语气都没毛病,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听着刺耳扎心。

陈改霞不闹了,她去找能管韦亦是的人。她愕然发现,在离婚这件事上,好像世界上没人能管韦亦是。

韦亦是爱书,陈改霞不爱书,她爱读书的韦亦是。

陈改霞被爷爷说得有些羞愧,低头没说话。

五年都没搭理她,一搭理,就搭理到被窝里去了。爹娘自然没办法,让俩人扯了结婚证。既然结了婚,那就好好过。去开封婆家的时候,改霞娘担心闺女没心眼儿,又从未受过委屈,怕有个眉高眼低言差语错的,反复嘱咐说:“就几天,忍忍就过去了,说啥你都别回嘴,又不用跟着他们过日子……”

韦亦是指着陈改霞说:“孩子为什么这么选?你装什么糊涂?别的事我都能忍,这件事我不忍——我的种,我知道!”

陈改霞喝了糖粥和炼乳,头不晕了。除了抱着孩子喂奶,她就木着脸,不说话。奶奶与婆婆跟她说话,她也就应一声,问十句,答一句。直到三天之后,韦亦是出现在门外,这些日子一滴眼泪也没掉的陈改霞看见他,放声大哭。

儿子回家,跟父亲说了半天,最后笑着说:“爸说过,中文系不培养作家!没事儿,算是考验一下自己是不是真有天赋吧。”

奶奶陈素花说她:“哪儿来的恁些眼泪?别哭了,留着等我死了再哭。”

婆婆比陈改霞心思更少,怀着孕失去丈夫,跟着公婆带着儿子过了一辈子。奶奶陈素花是她的同族的姑姑,知道改霞也姓陈,没来由欢喜地说,也是陈家的闺女做了韦家的媳妇。韦亦是的《韦家庄》里,写了陈家、韦家的事情,改霞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爷爷说:“随他编排吧,他得给自己个说法。”

那天儿子在客厅看视频,看见陈改霞进来,拿起遥控器定格了。陈改霞看着电视屏幕上韦亦是的脸问:“看吧,你爸这是又给谁讲道理呢?”

宋爱红还在复健过程中,腿部有严重烫伤愈合后的痉挛,需要艰苦的锻炼,才能恢复正常行走。她住在旁边的别墅里,陈改霞去见她,爱红倒也不遮掩,笑着说:“嫂子见过那娘儿俩了?”

水肿了爱红的烈火……陈改霞动脑,韦亦是被迫撤回诉讼。“要美,美……”亲家母两条胳膊上的白肉抖成了连绵的波浪。

走廊里站着看热闹的年轻编辑,想把韦亦是让到旁边的办公室去,韦亦是只是抹掉了脸上的茶叶,摇摇头。陈改霞被拉出来时,正好看到那个年轻编辑同情地看着韦亦是,顺着那目光,陈改霞看韦亦是的脸——那是一张被长久欺负的好人脸。

韦亦是要离婚,陈改霞不要离——到了2018年的夏天,陈改霞人在阵地在,还没输。

陈改霞听了,就去找韦亦是。旧宿舍锁着门,寻到单位,才知道他去党校学习了,要好几个月。以前躲着不肯见她的主席竟然主动叫了她,说有话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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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吓呆了,靠孙子搀扶着才没倒下,叫着亦是,没走到儿子跟前就哭起来。韦之岸搀扶起母亲,抓了汽车钥匙,架起韦亦是:“我送我爸去医院。”

问儿子,儿子只会回答不急。儿子不急,陈改霞是真急了,急得去问郁青。郁青虽然还是笑,但那笑有点儿苦:“阿姨,他有点儿害怕结婚——催没用的。”

“你死在外面,不用回来!”陈改霞冲过去,拉开婆婆,朝门外推着韦亦是,嘴里一连串的咒骂没轻没重地喷了出来,韦亦是抬手给了陈改霞一耳光。

当然,双方对“现状”的边界认知,也不是轻易就取得一致的,这同样是角力和博弈出来的结果。

陈改霞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了——她是被伤害的那个人,但伤害她的韦亦是却成了被人同情的好人。陈改霞不服,她觉得冤,觉得憋屈,可她说不出这冤屈究竟是什么。韦亦是能说,对着她的脸说,在书里拐着弯儿说,在电视上话里带话地说——泼妇,愚昧,恶俗——逼得她想更泼,更疯,更恶……

陈改霞心里咯噔一下。郁青想是看到她脸色不对,笑着拉起她的手:“阿姨,您别多想,跟你们没关系——我也要好好考虑,您的话,终身大事嘛!”

爷爷说过,菩萨畏因,因的力很大,所以菩萨害怕。

郁青打断了自己母亲的话:“妈,我之蜜糖,人之砒霜,你就别推销你的快乐人生论了。”

婆婆更不高兴了,骂她信嘴胡说,什么守寡——男人活得好好的!

陈改霞喜欢亲家母的性子,她也不是有心眼儿的人,后来果然两亲家之间处得很好。亲家母平时在老家,过年时都来北京团圆,闺女女婿两亲家,情真意切地成了一家人。亲家母不懂自己闺女说的什么蜜糖砒霜,得空还是劝陈改霞,可就是一句话也劝不到陈改霞心里去。

主席告诉改霞,组织部和宣传部正在考察韦亦是,希望改霞在这关键的时候,帮帮韦亦是。他也会劝韦亦是,大局为重,不要感情用事。

改霞哭着又去宽慰婆婆,奶奶在窗户外头嚷:“你们娘儿俩快别哭了,他爷爷在打韦亦是呢!”

爷爷韦启德告诉陈改霞,当年让她捎给韦亦是的信封里,就写了这八个字。

陈素花突然把话咽下去了,韦启德扶着堂屋门在喘气,说:“这兔孙真比兔子跑得还快!”

陈改霞猜着往下看,书里的韦亦是,倒是喜欢用“罪恶”“罪孽”说自己,这就是忏悔吧?悔罪嘛……可是看来看去,那个韦亦是还是好的。

儿子接她来北京住,说要她照顾怀孕的郁青。陈改霞知道郁青不需要她照顾,但儿子更知道,自己的妈需要这个借口。

她佩服弟媳宋爱红,经过长期治疗和复健,终于能够正常行走了。她和韦亦非协议离婚,让韦亦非娶了跟了他十年的之莼妈妈。

3

婆婆去拍小卧室的门,叫着:“亦是,亦是——”

自从七年前那场大战之后——韦亦是起诉离婚,陈改霞自杀对抗,韦亦是被迫撤诉,双方没有再发生过正面冲突。自然不是签了什么正式的停战协定,但双方以及韦家上下,都保持了“不单方面改变现状”的默契。

儿子韦之岸作为省理科状元考进了清华大学,陈改霞整个夏天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她先是不顾儿子的反对,一口气给儿子做了好几身新衣服。开学前,领着儿子带着婆婆去了开封,爷爷奶奶婆婆加上他们母子,浩浩荡荡又回了趟老家。老人们要在老家住一阵子,他们母子从老家又去了驻马店下洼村舅舅家,满耳听见的都是夸赞和祝福,陈改霞脸上放光地回到了郑州家里。

韦亦是嘴里秃噜出来的那串外国人名,陈改霞是熟悉的,让她想起了很多旧事。儿子拿着遥控器换掉了视频说:“我还是陪您看令妃娘娘上位吧!”

书里的那个男主角就叫韦亦是。韦亦是在梦里去了一个地方,漫天大雪里开着一株绯色的樱花:“非时也,非地也,薄命奈何?”

陈改霞哭了好几天,觉得没脸见人了。跟改霞一起生活的婆婆,怕她再想不开,就给自己的公婆打电话——陈改霞最听爷爷韦启德奶奶陈素花的话。

“妈,您和爸彼此折磨了三十年,够了。”儿子握着她的手说。

儿媳妇郁青拉着小孙女毛毛的手,站在床脚,陈改霞叫了声:“毛毛。”

陈改霞感觉自己掉在井里,所有人都在井口看着她,说掉进去是她的错。只有爷爷不这么说。爷爷奶奶被亦非接去北京之前,为他俩劝和。韦亦是扑通给爷爷跪下,趴在爷爷膝盖上哭,说自己活得太憋屈了。

“……在今天的文学中,讨论道德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这种困难不只发生在中国,也发生在欧洲、日本、美国……我们今天无法像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拷问自己的人物,我们甚至无法提出问题……”

儿子说如果她同意,不用上法庭,协议就好——

亲家母走的第二天,陈改霞收到了一束花。小区门口花店的女孩来送的花,她认识陈改霞,叫声阿姨,笑笑地递过来一张卡片,卡片里夹着两张长安大剧院的戏票,周日晚上的《龙凤呈祥》。

陈改霞从北京回来,去居委会办的社区“小饭桌”帮忙了。她干得高兴,看着一屋子的孩子,忙累也高兴,吃完饭她还督促孩子写作业。家长来接的时候,惊喜地谢了又谢,改霞更高兴,孩子跟陈阿姨挥手,改霞还会有些舍不得。

儿子拦住了郁青的话头:“高兴就好,别累着。”

卷走了父亲的洪水,烧伤了爱红的大火……陈改霞想想,就要掉泪。

韦之岸口中的老老,是老家方言里对曾祖的叫法。家里人都知道,陈改霞对这位爷爷韦启德,那是敬若神明的。

韦启德叹了口气,说:“你憋屈是你的事儿,没有改霞,你照样憋屈。”

陈改霞没想到,第二天她在小区里被两个小姑娘拦住,举着手机对着她,问她问题——离婚离了三十多年,是真的吗?您相信韦亦是老师的“忏悔”吗?您见过那个“小三”吗?您会选择原谅他和那个“小三”吗?据说您的儿子很有写作天赋,是因为您的反对才放弃文学的,是真的吗?

改霞嗯了一下,不想让亦非听出鼻音里的哭腔,泪水还是滚了下来。

陈改霞笑了,脸一偏,眼泪滚在了厚厚的靠枕上。

陈改霞想,自己要是这么死了,可真是憋屈死的。

郁青拉着保姆抱着孩子回屋里去了。被抛弃的韦之岸尴尬地笑着说了实话,儿子认了错,赔了半天不是,陈改霞才算是平静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韦之岸开着叔叔给他的路虎,拉着陈改霞奔了北京,午饭前他们就到了。看见奶奶陈素花,改霞无助地哭了。

计文君,女,小说家,艺术学博士,北京大学曹雪芹美学艺术研究中心专家委员会委员。出版有小说集《帅旦》《剔红》《白头吟》《化城喻》《问津变》等,曾获《人民文学》奖、杜甫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等,出版有《红楼梦》研究专著《谁是继承人——红楼梦小说艺术现当代继承研究》。

韦亦是没有到庭,委派了律师来。陈改霞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想着……

韦亦是也一样,他总是好的,哪怕嘴上、书里都说自己做了多少亏心事,有过多少坏念头,他还是觉得自己是好的。那本《听雨僧庐下》,外面的人说是韦亦是的“忏悔录”。陈改霞让儿子带回家一本,就在书架上放着,儿子反复说跟她没关系,陈改霞还是要看一看。

不过,陈改霞第二天自己把书扔了。她本来抱着书去上课的,薛云老师讲课的时候,拿她的事情做例子,还赞美她做得好,陈改霞开始有些尴尬,后来听着就觉得别扭,再听到后面——女子以夫为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更温顺,更敬他,更爱他,更信他,他反而会——

陈改霞慢慢坐下,看着韦亦是。他郑重,诚恳,鬓角的头发楂儿白了不少,可那张脸却比年轻时更耐看了……那张脸上出现了悲戚的神情,他真的难过,难过得像是在央告,用央告的口吻给她讲着道理——九几年的道理跟八几年的不一样,他不再提爱情和自由,他开始说生命和人性。我们要活得宽容些,开阔些,懂得慈悲……被扭曲的生命,不得舒展,如同不曾活过……

她咽下了后面的解释,宋爱红也没追问,只是说:“嫂子,你得出来做点儿事儿,别管大哥,为自己活吧。”

韦启德笑着说:“笨有笨的好。”

亦非在电话那边说:“端午要到了,奶奶和大娘以前怎么给爷爷弄那些过节的东西,只有嫂子知道,别人都不知道。”

8

韦启德问她:“后悔吗?”

亦非进来的时候没有跑,但步子又大又急,进门就笑着叫嫂子,要她多住几天,他下周就从美国回来了。亦非离开了半天,那阵“风”才慢慢停下来。

奶奶看着她脸上的伤长吁短叹:“冤孽,冤孽啊!”

韦之岸在她身边坐下,苦涩地笑笑:“妈,算了。”

婆婆一脸担忧地回到了客厅。电视里春晚前的直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欢快激昂,背景音又是锣鼓喧天,热闹的只是那台巨大的电视,所有人都没有声息。韦亦是从屋里出来,愣了一下,母亲、儿子和陈改霞都看着他,他还没开口,手机又响了,他随即返回卧室,继续接电话。

陈改霞摇摇头:“妈有妈的道理。”

从那个头破血流的除夕夜之后,陈改霞只在奶奶九十大寿的时候,和韦亦是见过一面。韦亦是没怎么跟她说话,也没有故意不理她,淡淡的,自然也不会有人提他们这把“不开的壶”。吃完饭,韦亦是就走了。那顿饭,陈改霞吃得难受,不消化,胸口满胀,睡前胃疼起来,她说睡一觉就好了。奶奶说多半是窝着气了,找大夫要那个气滞胃疼冲剂,喝一袋就好了。幸亏是在爷爷奶奶那里——爷爷奶奶年岁大了,住处日常有医生值班。医生过来看了,说是心梗征兆。陈改霞立刻被送进了医院,后来她的口袋里就常备着硝酸甘油了。婆婆拉着她的手说:“霞啊,你才这点儿年纪,可要保重——好歹送走我。”

老了,病了,打不动了吧?

韦亦是挑担子走起来是有些扭捏,大家都笑了,韦亦是就扔了粪挑子,冲过去跟“哨儿吹”撕打。改霞大哥是小队长,过来把俩人分开,都教训了一顿,韦亦是还不罢休,被改霞大哥揍了一拳。改霞知道了,很心疼,晚上她包着几个甜瓜去知青点看韦亦是,韦亦是一把搂住了她……

陈改霞晚上拉开柜子看自己的衣服,她这辈子也没穿过那种戏台上仙女一样都是纱、缀满花的裙子。她还珍藏着林奶奶给她做的暗绿缎子的旗袍,三十岁那年的夏天,她穿上的时候,韦亦是看她时都愣了一下。

也是从这场病之后,她每天多了一项功课,就是揉自己的胸口,揉的时候想一想自己的憋屈,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改霞呆坐在沙发上,一阵接一阵地耳鸣,眼珠死盯着桌上的那顿年夜饭。

改霞点点头,她什么也没说,回家了。

韦亦是跟她一起回家了,他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她进厨房坐上一壶水。

韦之岸说:“还算顺利,所以才敢跑回来呀!爸,我偷开了你一瓶茅台!偷来的酒好喝,你尝尝!”

后来,陈改霞知道了那个名字——张寒樱。住在楼上的宣传部一位处长的媳妇告诉陈改霞的:“这个张寒樱是有线台的主持人,年轻,漂亮,没结婚,就等着陈改霞让位子呢。”

炉子上的水还没烧开,韦亦是在客厅叫她:“改霞。”

陈改霞感到了害怕,她不敢乱动了,静静地等着那些“丝线”慢慢落下。

韦启德当着陈改霞的面,训斥韦之岸:“你不能逼你妈。”

这么一闹,婆婆和儿子都吓坏了,拉着陈改霞一起去北京找韦启德、陈素花——陈改霞最听爷爷奶奶的话。

陈改霞扭身进了厨房,拿砍刀用力剁着一只桶子鸡。

陈改霞坚定地摇头:“你不帮我,妈自己去火车站——”

韦亦是从医院回来,已经是初一早上了,缝了几针,躺在卧室里,婆婆守着他掉眼泪。陈改霞额头嘴角都破了,整个左脸都肿着,她对韦之岸说:“给我买车票,我要去北京,找你老老。”

陈改霞也骂自己缺心眼,怎么能当着婆婆咒人家儿子死呢?

陈改霞认真想了想:“不能说后悔,就是觉得自己笨。”

爱红病情稳定些,亦非让她转院到北京继续治疗,据说她还要接受很多次手术,才能慢慢好起来——婆婆看见她掉泪,就会拉着她的手说:“霞啊,乖,你的命还是好的。”

薛云老师就很好,她站在台上,身子不摇不晃,语调温柔,说:“各位同修,我们现在有些福报和志向,想提高自己的德行,想学习修身养性之法,从哪里入手呢?古圣先贤留下了宝贵的女德教材,这是我们民族宝贵的经典,女德教育最主要的四部书,又叫‘女四书’,是《女诫》《女论语》《内训》《女范捷录》,也有人把第四部定为《女孝经》。这四部经典其实都有流传到海外,在国外很受重视。后来,这样的书基本上就绝迹了。我去年很偶然的一个机会,第一次碰见《女诫》的小册子,一个粉色的书皮,我看了就特别欢喜,当时简单翻看了一下里面的内容,共有七篇,即卑弱篇、夫妇篇、敬顺篇、妇行篇、曲从篇、和叔妹篇与专心篇。这七篇,讲了女子修行的心法,心念上的法门。我自己很喜欢,但是说实话,当时也看不大懂,但我跟大家说,读书千遍,其义自见,这是真的,也是从那一悟,让我发心来讲学女德……”

“改霞啊,”爷爷在台阶上叫她,“别费事弄那么多艾棵子了,你奶奶定下的章程,你婆婆守了一辈子,你不用的,意思意思算了!”

陈改霞出来,他说:“我们离婚吧。”

6

陈改霞从那女人嘴里听来的夫妻战争,把她吓得连着做了几天的噩梦,血腥、肮脏、怪兽嘶吼的噩梦,醒来晕得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去了医院才知道自己得了高血压,还有些心律不齐。

陈改霞问:“爷爷,我觉得自己特别傻,用了大半辈子,才想清楚针尖儿这么大点事儿——要是早想明白,也不会跟韦亦是打了几十年仗。”

他的声音比年轻时更低沉了些,但沙沙的甜还在。陈改霞听着他说话,有些恍惚地想,他什么都知道,她心里曲曲弯弯的心思都知道,甚至比她自己知道得还清楚,一笔一笔地都写进了他自己的书里。他知道她能为他死,能为他忍天大的委屈……

韦亦是笑着接过儿子递来的酒杯:“偷我的,还叫我尝尝?”

儿子坚持自己一个人去学校报到,陈改霞和韦亦是送他到车站。从车站出来,陈改霞抹去眼泪,想走去公交车站,韦亦是伸手拦了一辆“面的”,自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陈改霞坐在后面。陈改霞不知道是不是师傅开车太猛,还是自己预感到了什么,她的心在荡秋千,忽悠一下上天,忽悠一下入地,最后下车的时候,都有些想吐了。

陈改霞对儿子说:“妈要起诉离婚。”

知道,因为他自己在小说里写了,韦亦是给那个女人换了不同的名字。不知道的,也就是那个被换掉的名字。

韦之岸自小懂事,很会体贴母亲的心,高二分科时他选了理科,是他自己选的,说都没跟父母说。语文老师遗憾地说,这个世界多了一个工程师,却少了一个天才作家。也是太过可惜,老师把电话打到了省文联,找韦亦是。韦亦是回家跟陈改霞说这事儿,一定要儿子改到文科——他数学又好,选文科高考更具优势。

儿子一脸无奈地看着陈改霞:“妈,你不能不讲道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