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2挠了挠头,目光转向窗外,说,你这故事神叨叨的,我也没听懂。既然说到牙齿,那么,我也给你们讲个关于牙齿的故事吧。

刚刚被放逐的困意慢慢的又回到山头,好吧,该睡觉了,合上电脑,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大概是2015年深秋,我们几个哥们常去西门串吧吃宵夜。我们都是小说家。我们的酒量都不错。我们都对这座陌生的城市有种倦怠感。当然这只是我的错觉,几年后有人迷恋上这里,毅然决然地将自己根植在名利场,我们惟有祝福。

不知道按了多少遍,整个耳根红突突的,按着的时候好像好些,一旦停下来那个疼的感觉,就像针扎一样。也可能是牙齿末梢神经靠近大脑的缘故,疼痛就更为明显。

男1说,这主意不错,我同意。她瞅了男1一眼。男1眯缝着眼睛也在瞅她。她朝他扬了扬眉梢。这个动作似乎有点突兀,可并不显得轻佻。男1说,人说汉书下酒,今天我们就牙齿下酒。男2径自又倒了满杯,倒完后大约怕人说他贪杯,又忙给男1斟满。他们俩,男1和男2,都肃穆地盯着她。

不管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睡觉了,看着一摞书上面放着的kindle,刚刚下载的叶圣陶和夏丏尊两位先生的《文心》,也刚刚看到一半。说实话此刻也没办法安静的去看书了,疼这个字眼占据了道德的最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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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蟾蜍背上的毒液也可以麻醉,这些林林总总的怪想法一股脑的涌上来。

她扑哧声笑了。男2长得极瘦,头发看样子几天没洗,眼睛有点斜视,眼镜的镜片碎掉了也不换,跟他凸出的两颗大门牙倒是般配。羽绒服脏兮兮的,若是细细查看,领子油腻,胸前还破了几处,明显是被钉子或利器勾划开,鸭绒毛都钻了出来。这样一个人,说话声该是柔和的、慢条斯理的、慵懒的,不成想却是铜锅爆炒豆子般。她忍不住跟他碰了杯酒。男2一大口下去,一拇也有了。就问,你到底能喝多少?男2乜斜着她说,酒再能喝,也算不得好汉。要是再逞强撒个酒疯啥的,就更被人瞧不起。酒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个助兴的,类似软性毒品,是不大姐?

还有一个小时才起效,好吧,做点什么才能转移注意力那?

3

好不容易在疼痛的边缘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本能的反应,使劲全身力气。

人人 都应该有一口漂亮的牙齿

一个小时前绕过一个烤肉摊从药店回来,大口的喝完一杯凉白开把要吞了下去。但是还是疼,怎么办。那医生不会是骗人吧,怎么不管用。

我其实是个挺悲观的人,某种程度上讲也是个不彻底的虚无主义者。当然,大多时候,我努力地热爱这个世界,热爱他人,甚至热爱我们本应该憎恶的。只不过,随着时光的重叠与消逝,我发觉自己越来越喜欢沉默,越来越觉得一切都无需阐释。我不知道,这是否也是“热爱”的一种?

问题是现在楼下除了一棵葡萄树,压根就没有花椒树。这可怎么办,平时中午吃到那个干煸豆角,里面那个花椒多的总是避让不及。

2007年,初读安妮·普鲁的《近距离:怀俄明故事》。这位美国老太太的短篇粗粝彪悍、凛冽短促又蛮横,像把卷了刃的宰牛刀割拉着你的心脏。《工作史》可能是这部小说集里最短的,它不带任何情绪,只有客观叙述而没有细节描写。这是一个普通的美国人的一生,也是我们任何一个普通人的一生:一辈子都在为吃饭奔波,从来没有放弃,也从来没有收获,从失败中来,再到失败中去。当时读完就想,我也要写一篇这样的小说。

晚上十一点半,瞅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嗯,不疼了”。

2017年夏天,我开始写这篇叫《中年妇女恋爱史》的小说,我也想把它写成短短的一篇,像《工作史》那么短,那么漠然。不过,我有点后悔将它构思为短篇,如果是中篇的话写起来会很舒服,小说的长度与时光的长度也会匹配一些。

现在根本没办法去睡觉,那舒适的床仿佛成了噩梦。好不容易热了几天,今天下了一天的雨,晚上总算可以睡个好觉。压根抽的半边脸疼,谁说牙疼不是病,搅和的人快要犯了神经。

男1犹犹豫豫地接过花椒,塞进嘴里,看着她和男2。店里本来人就稀少,此时便显得格外静。他们似乎能听到男1急促的呼吸声。她问道,好点没有?男1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男2说,老灵验了,我奶牙疼,疼得用头撞墙,一个老中医给了这个偏方,才安稳了。话说是偏方,可也是有来处的。《神农本草经》都上有记载呢。知道不?花椒味辛、温,主治邪气,除寒痹,还能坚齿明目。如果再喝口白酒,见效更快!好点没兄弟?男1没吭声,喝了口白酒,强笑着看男2,说,你喝酒的套路还挺深。

突然毫无征兆,那颗旧居深处的“上槽牙”,舌头从中间门牙像左数的第五颗。开始造反了,开始时牙根疼,还好以前隔壁邻居的老奶奶经常牙疼。

从烤鱼上来男1就没说过话。本来倒了一口杯二锅头,也没见怎么浅。只皱着眉头,右手掫着腮帮。男2问他,咋了哥们?想到啥不省心的事了?跟咱唠唠?男1朝他摆摆手,仍是副不耐烦的模样。她就问道,是不是牙疼了?男1猛地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神色。这神色似乎鼓舞了她。牙疼是怎么个疼法,她说,只有深夜里痛哭过的人,才真正晓得。说完她伸手触了触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有些扎手,仿佛刚落树的栗子。

以前中午吃饭的时候,“你不知道吧,花椒还可以麻醉用,牙疼的时候可以往牙齿中间咬一个,很管用”。朋友说他们那里产那个“大红袍”花椒,不忘给我们科普一下。

我要讲的就跟这两颗假门牙有关。那年初冬我进了剧组。在这之前,我刚摔掉了两颗门牙。咋摔的?老倒霉了!晚上喝酒回家,走着走着走到了下水道井盖上。妈的,井盖是半掩的,我只觉得脚下一空,身子猛然一坠。幸亏老子打小就练跆拳道,四肢灵活,往下沉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张开大嘴,想要咬住点啥东西。没错!你们猜的没错!我用牙齿咬到了井盖的边儿,当然,也只是咬了一口而已,随后就他妈的落进了下水道。真是两眼一抹黑,英雄无用武之地啊。幸亏有好心人路过,把我拽上来。我那时完全懵逼了,直接打车到了医院。检查完了,只是掉了两颗门牙,脸浮肿得跟井盖那么圆。躺了几天就出院了,医生建议我到牙医专科去镶牙,我打听了下,死贵死贵,种一颗牙要两万块钱,平常的烤瓷也得五六千。就有些犯寻思。这时恰好有个导演朋友让我去给他当助理。镶牙也来不及了,就这么着,一个没有门牙的人来到了海边。

夹在本子里的灯笼花

麦克白知道自己的夫人死去后曾感叹:“我们所有的昨天,只不过是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人生不过是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上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白痴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莎士比亚说得没错。福克纳也在《喧哗与骚动》的结尾面无表情地说:“他们在苦熬”。他们在苦熬,毫无疑问,我们是“他们”,银河系是“他们”,宇宙是“他们”,没准,连“时间”也是“他们”。

打开电脑,想着现在的疼痛太真实了,要把他们写出来,通过文字排出体外。

她说,好吧,这个故事是关于我祖母的。她是北方人,虽是北方人,却没用奶奶、嬢嬢或者婆这样的称呼,而是用了“祖母”这个词,似乎惟有如此称谓,才能让她的讲述显得庄重雅肃。她说,我祖母只有父亲一个儿子,父亲早年当兵,后来转业到地方当公务员。父亲一直孝顺,祖母六十六那年,牙齿怎么都掉光了,父亲便把祖母拉到县医院,配了副假牙。那时候父亲一个月的工资不过百十块钱,这副假牙就花了八十块。父亲一点不心疼,他拉着祖母的手说,以后你就又能过上好日子了,有什么能比有副好牙齿更幸福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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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好呀好呀,我感觉你是个特别会讲故事的人呢。他嘿嘿地笑了两声说,咱是实在人,不会拽词,讲完了你们可别笑话我。这时男1说话了。他很久没有说话了。她在讲故事时他只是托着腮帮,两条黑线木木地看着锅里的金针菇被小火翻滚上来。他说,你讲吧,讲完了我也讲一个。这么冷的天气,锅是热的,雪是新的,故事是没听过的,好。

小时候经常去她家串门,“一只手拿着碗,里面躺着两根黄连,一只手在上下靠近耳朵的咬合处比划着。喝完黄连,再用手按按那个穴位很管用的。”这样的场景当你深刻体会到时,就像是书本里做的笔记,瞬间从脑袋里抽了出来。

然而,我更喜欢物理学家劳伦斯·克劳斯的那句话:

“人工牛黄甲硝唑和布洛芬缓释胶囊”吃这两个药管用吗?一只手食指按着脸,一直手拿着药。就好像是握着救命的稻草,等待人家医生的再次确认。“管用的,那两个就可以了,医生被我的话问的有点不耐烦了。”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仿佛有些疲乏,夹了块春笋慢慢地嚼,嚼着嚼着脸上似乎才有了光泽。男2愣愣地问道,然后呢?她说什么然后?男2说,这就是你要讲的故事吗?她说是啊。男2似乎有些失望,半晌才说,那你奶的牙齿到底丢哪疙瘩了?她说,你问我,我问谁呢?反正祖母下葬那天,父亲又买了副假牙,放进棺木里。他可不希望祖母在另外一个世界,连一颗牙齿都没有,哪怕是颗假牙。

牙疼就像是一个触发器,把思绪里深藏的那些事件一一的抽调出来。

一天晚上,三个人走着回家。其中一个说,真冷啊,不如我们去吃宵夜吧,暖和暖和。另外两个没吭声。提议的人见没有动静,就说,巫山烤鱼、绝辣小龙虾、麻辣香锅、鸭血粉丝汤、潮汕涮牛肉、铜锅羊蝎子,或者新疆红柳烤串,再来瓶红星二锅头,天哪,光是想想就过瘾。她说话之前,可能隐约预感到将会冷场或被婉拒,因而底气不足,腔调不免显得疲弱,甚至有丝冷清的温柔。另外两人中的一个,不妨称之为男1吧,没想到接茬道,也好也好,说实话,我根本没吃饱,光顾着喝酒了。说完男1和她都忍不住去看剩下的那个人——只好叫他男2了。男2龇着牙说,整就整呗,谁怕谁啊?

“一个小时左右见效”,百度上给出的见效时间。手里拿着布洛芬缓释胶的盒子瞅了半天,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原打算跟王姑娘说完晚安,就赴往梦乡。

不过那时,一切都是诚恳的、明亮的,有种乡村居民的愚拙,或者说,散发着雨后蚯蚓的腥气。通常喝着喝着会有人哭起来。有人哭泣是好的,这让我觉得暖和、心安。我还记得某天宵夜归来,异样地冷,硕大的杨树叶片簌簌地砍在车上,竟裹着霜与雪。我们在夜风中踉跄着走,谁也不肯说话。就是那天,在满场飞舞的酒令声中,我们每人讲了一个关于牙齿的故事。他们到底讲了什么我已全然忘却,不过,我还记得他们的牙齿被烟雾缭绕的样子。我怀念那年的深秋,我怀念那年的情谊——单纯总是让我们将它与美德粘连在一起,变成日后对庸俗生活最直接的质疑。《人人都应该有一口漂亮的牙齿》,算是我对那段日子的虚构与怀想吧?

www.8455.com,于是,祖母便有了幸福的假牙。可是,那副假牙她只戴了一天就偷偷摘掉了。她觉得这幅牙齿太昂贵了,如果整日里戴着,不仅要咀嚼大米小米、谷子高粱、花生红薯,还要咀嚼黄豆、绿豆、蚕豆、野枣跟核桃,逢年过节了,还要咀嚼猪排、羊排、牛肉和鱼刺,就是老鼠的牙齿也禁不住如此折腾,何况是副洁白的瓷牙?除非父亲在场,吃饭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戴过假牙。可这并没有妨碍她的好胃口。一日三餐,她就用她的牙龈喝粥吃馒头,嚼茄子豆角辣椒和白菜,即便是嘴馋了吃核桃,她也用牙龈直接啃。那副假牙呢?那副假牙被她藏在柜子上的搪瓷缸里,闲来无事了,她把它攥在手心里不停地摩挲。她喜欢手指抚摸瓷牙的感觉。那些牙齿如此光滑、细腻,像是婴儿娇嫩干爽的皮肤。她最喜欢的是那两颗门牙,坚硬顺滑,仿佛一口能咬断牦牛的脊骨。后来临睡前,她也将那副假牙放置于枕边,拇指食指有一搭无一搭地蹭着,像是老尼深夜里盘着心爱的佛珠。也许,祖母真的将这些排列齐整、摸起来凉滑的牙齿当成手串或挂链了。那些年,哦,应该是那三十年,祖母一直用牙龈咀嚼食物和药物,那副假牙,变成了她最珍贵的玩物。你能想象吗,后来她的牙龈也都变成了牙齿的样子,红色的肉和神经下垂,像是古怪的赘物,咬起老黄瓜或者脆骨来,倒比牙齿还要干脆利落。

《中年妇女恋爱史》张楚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8年10月出版 定价:4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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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章后面的大事记,我也写了点外星球的轶事,它们与茉莉无关,与爱无关,与衰老也无关,遗憾的是,它们跟时间有关。

他们没点小龙虾,没点肥羊腰,而是点了条梭边鱼。也忘了谁点的菜,反正端上来时红艳焦酥,鱼背铺了千层椒,鱼身下煨着黄豆芽、芹菜丁、紫甘蓝、春笋干、金针菇和咸豆皮。这才有冬天的样儿,她愣愣地瞅着氤氲的热气说,整个冬天都没吃过像样的饭呢。说完她瞥了男1和男2两眼,我以前老不明白,北京的这些年轻人为什么都喜欢吃川菜湘菜。冬天这么干燥,身体像草纸一擦就点着了,现在是明白了……男2问,明白啥?她慢悠悠地兼了一筷子鱼肚,说,吃完你就懂了。男2说,我很少吃辣,我一直觉得,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不外乎“东北三炖”。她问,咦,哪“三炖”?男2掰着手指说,能有啥,血肠炖酸菜、西红柿炖肥肠、猪肉炖粉条呗。

来几颗花椒,服务员!男2扯着嗓子嚷道,麻溜点!服务员大抵被这嗓门惊到,忙不迭地小跑着走开。顷刻用勺子擓了几粒过来。男2低头瞅了瞅说,咋都这小?没大粒花椒吗?服务员不语。男2将花椒递给男1说,哪儿疼用哪儿咬着,别老吸气,别老说话,咬上几分钟就好了。土法子,管用着呢!

这朋友本身就是个腕儿,演了老多电影电视剧,可他老揣着导演梦,这次从网站搞了些钱,要拍部文艺片。文艺片成本小,剧组也就百十号人。第一次拍片,朋友贼他妈卖命,他一卖命,别人就得卖双倍的命。那天在海边拍武戏。刚下过雪,零下十度,武行现从北京调过来,晚上十点才下高铁。一个镜头拍了二十遍才过,这时都快凌晨一点了。冷透了逼的,我穿了两件毛衣,外面还套了羽绒服。有个化妆师,却穿着条呢裙,时不时哆哆嗦嗦地给男主角补妆。我当时想,傻逼,臭美啥,冻成冰棍了吧。完事了她就钻进一辆大巴。为了省钱,大巴也没开暖风。我老觉得不落忍,就过去问她,要不要穿我的羽绒服?车里黑漆火燎,估计她也没认出我是谁,只死劲摇头,说不怎么冷。一听她说话的声音就是南方人。也只有南方人才敢穿条呢裙来海边拍戏吧。我也没说啥,继续忙活我的。心里想,这就是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好心当成驴肝肺。

《风中事》,我只是想谈谈年轻人的爱情。在我有限的阅读史中,似乎只有十九世纪的欧洲小说里,男人娶女人或女人与男人谈恋爱才拿金钱做量器。《包法利夫人》中,包法利先生之所以头婚娶了四十五岁的老寡妇,是因为老寡妇一年有一千二百法郎收入;《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米嘉为了三千卢布深陷炼狱;而简·奥斯汀和巴尔扎克的小说就更不用细说了。一战之后的欧美小说中似乎就很少出现如此赤裸裸的用金钱来衡量的恋人关系。而在中国当代生活中,爱情正模拟着欧洲小说里的金钱标杆,它如此醒目、如此自得又如此旁若无人,仿佛只有如此,它才像动物的性器官一般存在并散发出谁也说不出但却心知肚明的气味。爱情在金钱和利益、财产和家庭的综合角力中,显现出一种暧昧、复杂,跟浪漫主义没有一丝关联的面目,到底是人类情感立体化、多元化的探索,还是人类情感扁窄化、简单化的难堪呈现?

在《听他说》中,我构建了臆想中的神的日常生活。作为一个对宇宙充满了敬畏的男人,我猜度那些神也不知晓自己的来历,也会在对未来的惶恐中怀疑造物之神的存在。当然,我让河神喜欢阅读,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维特根斯坦,纯粹是一厢情愿。

她笑了,说,听口气你挺能喝啊?男2竖起大拇指说,不是哥们吹牛,想当年在铁西区,我喝倒过三个酒罐子,一个把屎尿都拉裤裆里了。她转过头凝望着他,说,真的?男2说,啥真的假的,待会试试不就知道了!她又去看男1。男1把烟头掐灭,眯眼看她。男1眼小,眯起来时似乎单剩下眼睫毛了。她说,瞧,那不就是家烤肉店吗?哇,我最喜欢吃爆烤大鱿鱼了!男2说,都是福尔马林泡的,有啥吃头,要吃就吃鲜羊腰鲜羊宝鲜羊眼,一嘴下去,血都噗嗤噗嗤泚出来,那才过瘾。她捂着嘴笑。捂着嘴笑,又不说话,就表明她的确是有些害羞了。

1997年元旦,我到街上买衣物。从商场出来时飘起了雪花,特别大,像被风吹碎的芦苇穗。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回头间恍惚晃到个女人,正想是谁,她已被拥挤的人流卷走。我隐约觉得,她应该是我的一个初中女同学。声音很像,可我真的能清晰地记起多年之前的声音吗?那天,穿着一双我母亲刚从军人劳保用品商店给我买的军勾鞋在漫天雪色中回家。那条路很长,我也走了很久。我在大雪中想起了很多女同学,有的面庞清澈忘了名字,有的记得名字却忘了长相。在我的理解中,她们都那么美好,犹如春天里在夜风中摇曳的蒲公英。我记得当时有些感伤,哪天我会把她们写进小说的,我想,这样她们就不会丢失了。

没错,我们就是星尘,我们,也是时光本身。所有诞生并存在过的,都会在沉默中等待着与时光融为一体。这一切,无比美妙却不自知。

男2没有接茬,径自说道,你们好好瞅瞅我,发现我哪里有不一样的地方没有?说完他转动头颅,先是朝左,后是朝右,然后脑门朝天,再是下颌朝地,末了,龇牙咧嘴地目视着她和男1。

九十六岁那年,祖母身板一直都还硬朗。有一天,是冬天吧,她突然发觉那副假牙不见了。开始并没在意,以为落在灶台或者炕沿下,寻了三两天仍是没有下落,这才有些着急,钻蝲蝲蛄窟窿倒耗子洞,连厕所都翻遍了,仍是没有找到。隔不几天,她就躺在炕上不能动了,饭菜咽不下,药也不肯吃。父亲找了最好的医生来家里看,只说受些风寒并无大碍。不成想半月未足,就离世了。咽气前方才拉着父亲的手说,她的假牙丢了,肯定是阎王派牛头马面将她的牙齿偷走了。阎王嫌她活得太久长,就偷了她的假牙。父亲一直哭。父亲也快八十岁了,牙也全掉光了。他安慰祖母说,你就别骗我了,我老早就知道你从来没戴过那副假牙。有没有它,你不照样吃香的喝辣的、照样活得比谁都滋润吗?祖母说,你个傻小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将头扭向墙壁,叹息了声,再也没有醒过来。

2018年6月8日

窗外的雪很小,零零碎碎。男1说,终于下雪了。明天终于可以去故宫拍雪景了!来,我们走一个!说完先将杯中酒干掉。他的牙齿似乎已经不疼了,她想,他牙齿间的花椒粒肯定也被酒精冲到了胃里。男2说,干就干!谁怕谁啊!一抬手也把酒给掫了。她犹豫了片刻,喝了一半,说,高兴归高兴,这酒我是不能干掉的。男2问,为啥?她说,我酒量不好,喝醉了,你们谁背我回家啊?不如这样,我给你们讲个关于牙齿的故事,就当我把剩下的酒给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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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了个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是男1选的,他说这个角落最亮堂,又能看到窗外风景。男2没说话,不过男1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是不是觉得我特矫情?他看着男2。男2一愣,说,整啥呢大哥,别婆婆妈妈的,点菜吧!

反正,虚构对于小说家而言是种本能,而怀想对于小说家而言,则是种本能的羞怯。

她和男1委实没瞧出什么异样之处。他颇为得意地摇了摇头,没瞅出来吧!他敲敲自己的两颗门牙说,这俩牙是假的!假的!烤瓷的!

你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形成你左手的原子可能和形成你右手的来自不同的恒星。这是我所知的关于物理的最诗意的事情:你们都是星尘。

后记:虚无与沉默

他端起酒杯,笑了笑,笑也是歪的。没错,他吸溜着牙齿说,疼得让人感觉连人生都没了意义。可能他对自己用了“人生”、“意义”这些词颇感意外,讪讪地喝了口酒。酒似乎也滞留在齿间,让他的半边脸都僵硬狭促起来。她轻声问道,去医院看过没?蛀牙还是智齿?吃药了吗?哎,不过,吃药也是白吃。

2017年3月12日,北园

我不知道是否说出了想说的话。我总是词不达意。我是个反应迟钝的小说家。这一点我必须承认。

也是2015年,初冬,从宜昌上船,开始了为期四天的三峡之游。在行将抵达重庆的晚宴上,勒·克莱齐奥倡议在座的中国作家每人写篇关于“水”的小说。我恍惚想起故乡的那条河流,那条差点在夏天干涸的河流。在水中生活了数千载的神,如果河流消失,他们何去何从?是在等待中消亡还是迁徙至水草丰美之地?在众神衰落的时代,在神话消解的时代,人类的贪婪为何仍得到造物之神的青睐?水的死亡比人的死亡更让人沉思。我陆续写下了《盛夏夜,或盛夏夜忆旧》、《水仙》、《听他说》。当然,《金风玉露》与《伊丽莎白的礼帽》里也有那条叫做“涑河”的河流。

她一愣,不明白为何跟她叫大姐。自己很老吗?难道比他还老?这时男1说道,喂,你们瞧,下雪了。他声音轻柔,他们还是不禁将脖颈甩向窗外。整个冬天,北京也没下一场像模像样的雪,倒是雾霾整日罩着。尽管戴口罩上班,她还是感觉到那些肉眼看不到的颗粒透过口罩弥漫进她的鼻腔,然后顺着咽喉沉淀到肺部。有段时间,她老是咳嗽,尤其是深夜,响亮的咳嗽声简直遮盖住了野猫的叫声。她老想去医院拍个胸片,可一想到那些比蚂蚁还密集的病号,往往就先胆怯。她想,肺叶跟自己一起慢慢地衰老、死亡,其实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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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2撇了撇嘴说,咋这么说话呢兄弟?啥套路啊,不都是为了你嘛。还有个法子,你也试试。左边牙疼,找右手的合谷穴,使劲掐几分钟就行。知道合谷穴在哪儿不?喏,就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间,离虎口边二三厘米。说完他举起双手示范了一下。如果是右边牙疼,就掐左手。他盯着男1问,是不是好多了?也就是你,别人要这个偏方我可是收费的。

……

张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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