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访手记

她对我不上心。

我是一名初中语文教师,三十年来,一直在教学第一线工作。尤其最近十五年,教的大多数都是农民工子女。农民工子女非常善良朴实,但考试成绩很难提高。都说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但是这些孩子面对学习文化知识,似乎总是有很多障碍,许多人总也学不进去似的。

小学第一次填表,我问她,妈,我生日是哪天呀。她正在干活,然后愣住了,她想了一会,果断地说,

我想了解这些障碍到底来自哪里,于是,决定通过家访获得认识与解答。

去问你爸。我爸说,好像是4月16还是4月18来的,你再去问问你妈。

当我走进他们的家庭,走进他们的课外生活时,我的想法变了,突然感到自己很佩服他们。这些孩子,除了考试成绩差以外,其他方面真的非常优秀。他们那么小,就已经开始和父母一同四处颠簸讨生活。他们的父母,一个个也都很努力,为了改变家庭经济状况,起早贪黑,勤俭持家,只是不能像城市职工那样在家辅导孩子的作业,能有多余的财力让孩子周六周天上各种辅导班。

我妈又想了一会,果断地说

然而,应试教育就是要求孩子能考试,要求孩子通过大量的机械训练获得未来某一天的成功;这些得不到课外补充学习的农民工子女,注定就要在考场上吃亏。之所以要把这些孩子和他们父母的生活状况用文字呈现出来,首先表达的是一份敬意,致敬这些为改变命运和生活状态默默努力着的人们,其次是对素质教育、多元评价体系的热切呼唤。

等会,我给你姑打个电话。

好在教育已经在悄悄改变。

她曾经骗过我。

不过,随着互联网多媒体教学手段在课堂上的推广应用,随着各种学习软件的开发应用,新的教育教学矛盾又出来了。究竟如何为这些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服务,替他们的父母分担教育压力;家庭在孩子成长中,如何能将抚养和抚育合理妥善地结合起来,我想,不仅仅是每一个从事基层教育工作的者的责任,也应是全社会需要思考的问题。

她对我姐说,你啊,你是妈妈收苹果的时候,从苹果树上摘下来的。

大棚蔬菜绿油油

她对我哥说,你啊,你是妈妈种地瓜的时候,从地瓜地里刨出来的。

受访人:马梅花

我很期待的看着她

地点:去小坝的路上

她吭哧了半天,你是我从村口捡回来的。

时间:2019年5月24日,星期五

啊?

水洞沟自费研学得二百块,我拿不出来。

恩,她接着对我哥我姐说,你弟弟多可怜,你们不许欺负他

好多同学都去水洞沟参加研学了,我也非常非常想去。可是,可是……回大棚那边也很不错。特别是小弟弟,出生才三个月,抱在怀里软兮兮的,像磕掉蛋壳的鸭蛋瓤子,东倒西歪,特别好玩。

然后她又干活去了

我妈等我看弟弟,做饭;我舅妈等我帮她揪豆角,点西红柿花。每周都等,我也愿意她们等。

我哥和我姐隆重的欺负了我,哼,你不是亲生的。

再说去大棚那边就不用拾掇那么多屋子,彩钢房十平方米,好拾掇。

从此,我的床底下多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有我的全部财产,小弹弓,玻璃珠、糖纸和小卡片,每当我又被我哥我姐欺负,我再也不会哭。哼!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你们,我会背着我的小包袱,去浪迹天涯,找我的亲妈!

建彩钢房那会儿才叫有意思呢。一开始我爸想得美,说我家人多,只要把彩钢房搭大些,有菜棚,有炕,有炉子,啥都解决了。结果吭哧吭哧半个月,功夫全白费了。验收干部一来,尺子、圆规、文件袋,一画、一量、一验收,不合格,房子超标了。无奈又削掉了半截。现在屋檐还像狗啃了似的。

她对我没耐心。

彩钢房规格统一,家家一样大。间距也都统一。颜色也统一,红屋顶子,白墙,蓝窗框。一个彩钢房,对应一个大棚。当然大棚也是统一的。温度计统一,湿度计统一,哪儿哪儿都统一。篷布升降控制板也统一,而且自动化。只要闸刀开关一推,小孩都能把厚重的篷布卷起来给蔬菜透气。还有喷灌设施,也都是统一的,总阀一拧,每一个喷头都会开始工作,水雾连成一片,毛毛雨似的轻轻落在叶子上。

我姐说,她小的时候,我妈天天带着她玩耍

离大棚两步就是彩钢房。往彩钢房里头跨进一步就是火炕,一面炉子和冰柜,一面桌子和箱子。桌子上是案板,箱子上是压面机。所以我说不用拾掇那么多屋子。

我哥说,他小的时候,我妈也经常带着他玩耍

我家有两个大棚,两个大棚就允许建造两个彩钢房,不过,另一个彩钢房更没有拾掇的必要。一张旧床,供我和姐姐回来住。空地上搁着半卷蒙大棚的保温被,还有一个旧旧的布艺柜,半截拉链有点脱轨,总也合不拢。

可是我出生以后,我妈天天都在干活,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帮别人做东西。

在学校拖地、扫院才真叫拾掇呢。每天早上老师还没有来,我就把室外卫生打扫干净了,因为我是住校生,学校安排住校生提前起床打扫校园卫生。秋天,早上天气又冷叶子又多,不刮风还好,假如一刮风,叶子总也拢不到一处,只等七点二十一过,老师才能来。老师来就好了,就能派几个走读生帮我扫。那时候我就教他们如何使用大扫帚。那些同学太嫩了,连个大扫帚都掂不动,掂起来也不知道怎么使唤。看他们扫院的姿势,非常别扭,哪里像我,前腿弓,后腿蹬,大扫帚从右往左一道弧线,唰地甩过去叶子就攒一起了。

每当我去缠着她,她就说,走开走开,忙着呢

小学三年级我就会做饭了,不要说扫院。有一次我姐说她“大姨妈”来了,肚子疼,不能做,让我去和面炒菜,结果我也就会了。

我哥和我姐说,你看,就说你不是亲生的...

现在老师总夸奖我扫院踏实、干净,干活速度快,我也很自豪。不过刚到这个班的时候,我总爱在站队的时候说闲话。有一次老师批评我说:“马梅花,老远我就看见你在队伍里面左转右转地说闲话。你能不能把你的嘴闭上!”我说:“没有,老师,我没说闲话。”老师就提高声音说:“你没说谁在说?是谁头顶上的塑料卡子在太阳底下摇来晃去地闪光?”我抬手往头顶一摸,哎呀,我的大塑料卡子,上面还镶着钻。再一看别的女同学,没有一个像我这样别卡子的,当时我就把卡子摘了捏在手心,再也没有戴过,当然再也不敢站在队伍里面说闲话了。

她对我很严厉

还有冲厕所的事,更有意思。

她让我姐学手艺,然后嫁个正派人家,就行了

校工把状告到老师那里,老师也不知道谁没有冲,就在班里批评大家:“谁那么没教养蹲厕不冲?要为这些屎呀尿呀的事情让校工找我啰唆行不行!”大家就都低着头不说话,我心里觉得特别好笑,差点笑出声来。那哪里是没有教养,那是我蹲起来忘记了。以前在农村老家,蹲的是土坑,后来来银川蹲的是平吉堡的旱厕。平吉堡旱厕一般都是过路人屎尿憋急了才去用的。因为太脏了,大粪摞大粪……我们一般都在田里面解决,我们住的离田又不远。上小学用的是定时自动水冲槽,从来就没有用过手动水冲厕所。所以我就忘记了。

她让我哥上高中,只要能毕业,能顺利招工,就行了

当我记住冲厕的程序后,校工再也没有找老师啰唆过。

她偏偏管我,她非要让我考大学。

我替妈妈看宝宝这已经是第二个了,要是我将来,要是我将来……我的将来还早呢,我才十四岁。

她折断我的弹弓,撕了我的连环画,赶走所有找我玩耍的小朋友,我被饿过饭,打的住过院,给老师下过跪。我恨她。

小妹妹也是我看大的,快三岁了,去年她做心脏手术,花掉家里将近十万块钱,把我爸妈的老本全部花干了,要不然我爸大棚资金周转也不会那么紧张。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在干活,为什么她对我最严厉。可是,我已经习惯了疏远,我习惯了

我爸只种西芹和油白菜,这两种菜投资小,当然赚得也少。

我创业的时候,她不让我辞职,一遍遍打电话劝我,我赌气拉黑了她

舅舅家、姨姨家,有种西红柿的,有种花蕾瓜的,都比我家收入高。要是我家种西红柿,我就能帮忙点花,因为我已经帮舅妈点过了,一朵一朵地往过点,一点就是一上午。药水是红色的。这种药水只能往花蕊上点,其他地方一点儿都不能滴,滴到叶子上叶子就烂掉了。皮肤也不能接触、接触皮肤就腐烂了。点花戴着皮手套。点过花的西红柿坐果稳当,长得快,个头也大。

当工人最艰苦最绝望的时候,她要来陪我,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狼狈,我干脆拒绝了她

其实我挺喜欢点花的,比背单词容易。我舅妈说她最不喜欢点花,一朵一朵地去点,很枯燥,只要一点花她的心就很烦。可是我不想背单词,一遍一遍地背,总也背不会,心也很烦。我舅妈还说,棚里面活计白白撂在那里没人做,自己却不想往里面走,里面太闷了,太热了,宁可在棚外面叫大风吹,叫大太阳晒,把脸吹得黑黑的,晒得焦焦的,就是不想进到棚里干活。

她一次次的催我相亲,催我结婚,我说,你再说这个话题,以后我不会再接你电话。

但我妈从来都不这么说,只知道低头干活奶娃。

后来她老了,老的很快,她早就不打我了,可是我开始害怕

我感觉也还行,挺好玩的。那是一个非常大的蔬菜基地。好多大棚都排着整齐的队伍分列在中央大道两边。两溜彩钢房面对面夹着中央大道。中央大道可以并排跑三辆汽车。大道边上还有路灯。跑车的时候,中央大道是路;没车的时候,中央大道是我们每个彩钢房人家的院子。所以,我们所有人就好像拴在一根拉直的长绳上。

她成天忘事,她一遍遍擦我小时候的奖状,你看,老三小时候得的,他刚刚九岁,就拿了石油部的二等奖。我哥求饶,行了行了,我上午刚看过一遍了。

我舅以前是开电焊部的,现在转行种菜,他把电焊工具搬过来,时不时还给邻居焊这焊那。我舅摆放电焊器械的地方,就是领导调研开会讲话摆放摄像机的地方。

她总是唠叨,老三小时候可聪明了,他能听出我走路的声音,我没到家门他就扑出来迎我,妈妈,你回家啦!我姐无奈,好啦好啦,你说了100多遍啦

我爸妈种大棚还没经验,不敢投资。去年种了一年,我爸说保本了,听我爸说今年他有经验了,比去年收入要好得多。我爸还说种大棚比打工强,他想继续种大棚呢。

她杞人忧天,她问我爸,问我哥,问我姐,问邻居街坊,我小儿子在那边太冷了,我给他邮几件衣服吧,我小儿子在那边吃不惯,我给他做点啥捎过去吧。他们说,那你就去住几天吧,她摇头摇的像拨浪鼓,那不行,他得好好工作,不能让他请假,不能让他请假

可是我妈又不想种了,想回平吉堡。

她对我撒谎。

每到周末,我需要花三个多小时倒三趟车才能到那边。学校在银川,大棚在小坝。一般放学都在下午五点以后,早没车了。所以我多半都是先回平吉堡住一夜,天亮再去小坝。

她刚得白内障的时候,她瞒着家人开了块地,争分夺秒的种棉花,一口气给我絮了20床被子。当我冷不丁打开柜门,看着那摞到顶的薄的厚的铺的盖的涵盖每个季节甚至还有婴儿的被子。一种感情几乎要把我冲倒。她说她担心我买不到真棉花,但是我知道,她怕她自己眼睛瞎了,就再也帮不上我。

回平吉堡住就我一个人,我妈不放心。因为我姐不回来,姐姐在上幼师,平时吃住都在学校,周末就去拉面馆做计时工。我哥更不回来,他都两年多没回过家了。他本来学习比我好,考在七中初中部了,后来因为一次作业没做好,老师当着全班同学面狠狠批评了他,还说他又穷又懒惰。你不知道,我哥是个自尊心非常强的人,结果他就因为那句话和那个老师犯抵触,辍学了。老师来劝返,我哥早都离家出走了。

她出尔反尔。

那次,邻居家的房子突然倒塌了,是半夜倒塌的。轰隆一声巨响,把我惊醒了,三更半夜,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啥事,第二天才知道是隔壁房子塌了。平吉堡场部那一片平房比较破败。听我妈说是上世纪70年代的土坯房子。邻居家好长时间没住人,房子就塌了,到现在也没人打理,就那样塌成一个废墟。废墟边缘,恰好堆在我家过道里,一开始脚踩上去暄暄的,现在已经踩瓷实成了一条高低不平的小白路了。我妈也担心,如果我家房子也突然塌了,把我压死在里面怎么办。

以前打我的时候,她说我不争气。她现在和老太太们聊天。开头永远是,我家老三最好了...

可是我觉得不可能。两年前我们全家都还住在里面的。我爸和我妈都是二婚,他们结婚用的就是这个房子,还生了我小妹妹,小弟弟是在大棚那边生的。我妈说本来不想生了,可是就有了,又不想害命,就生了。

长久分别,我才发觉,她的爱和我血脉相连。我烦她恨她躲她,因为我竭尽全力,踉踉跄跄,也成不了别人家的孩子,成不了她的骄傲;她打我骂我管我,只为了让我学会独立,学会坚强,在异乡的寒冬里能够抵御风霜。其实她的爱一直在我身后,即使我恨她躲她,对她视而不见,她的爱依然滋养着我,连绵不息,汇聚成河。

前年我妈还在院子里养了一头牛和十几只鸡,我爸也在平吉堡奶牛场上班。我爸和我妈就是在奶牛场一起干活认识的。也不知道为啥后来我爸又不在奶牛场干了。有一次我爸和我妈吵架,我妈说:“你的两个儿子有奶奶爷爷供吃供穿,我的三个孩子呢?你不管谁管呢?口口声声你帮我呢,现在倒好,班也不去上,睡在家里吃我!”爸爸暴躁地吼:“上班上班,一个月两千都拿不到手,家里大小八张嘴等着吃呢。你想你男人了离就离。离了你,老子日子照过不误!天底下女人多的是。”妈妈就大放悲声地哭。我抱着妹妹在那屋躲着,那时候还没有弟弟。后来月亮上来了,听不见他们吵了。

原来在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我一直是她的骄傲

去小坝种菜是我舅建议的。我妈让我和我姐放学去大棚那边住,我姐不愿意去,平吉堡这个家我们已经住了好几年了,再说去那边也太远了。我亲爸出车祸走的那一年我才七岁,我哥八岁,我姐十岁。我妈就带着我们姊妹三个来银川打工。刚从西吉老家上来的时候也没有家,租的一间房子,我们姊妹三个就在平吉堡上小学。我妈很忙,从早到晚忙,后来我妈有了三万块钱的积蓄,就买了平吉堡场部的平房,还嫁给了我现在的爸爸,我们有了完整的家。

她是爱我的

现在爸妈又要在小坝种菜,家就撂空了。有一次我爸和我妈在大棚那边又吵架了,我妈就带着小弟弟和小妹妹回平吉堡住了。

对我来说,我妈带着小弟弟和小妹妹回平吉堡住是好事。

周五放学,一上16路公交车,四十分钟就到家了。可是我爸不答应。我爸给我妈说:“你住在平吉堡带娃做饭好是好,我干一天活,白天吃不上,晚上一个人,像个啥?”我妈就说:“你两个娃有奶奶操心呢,你种大棚放心得很。可是我呢?我的马梅花也大了,一个女娃娃,我把她一个人撇在家里,能行不?”

本来当初我爸和我妈想把我们几个孩子都招呼到一起住,可是我那两个哥哥和我家姊妹三个老闹矛盾。有一次,因为老师告状说我哥不好好写作业,爸爸就动手打了那两个哥哥,哥哥的奶奶就说我妈撺掇的,就把两个哥哥领走了。再说,我们姊妹三个好像和他们弟兄两个合不来。其实我倒觉得我妈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回到家又不出门,就乖乖一个人在家待着。我又不是不会做饭吃。可是她就是不放心,但也没有办法,大棚那边也需要人手,我妈也要干活。我妈生完小弟弟刚过了四十天就下棚干活了。到收菜的时候,要是菜价高些,就雇人帮忙一起收;要是菜价低,我爸和我妈连天连夜收。我妈让我周六周天别去平吉堡,去大棚那边,帮她看着弟弟妹妹做做饭。我在她眼皮底下她也放心,就像大棚在我妈眼皮底下一样。

爸妈四季就和大棚守在一起,和大棚里的土地、蔬菜守在一起,出屋门就进大棚,出大棚就进屋门,进屋门就上炕,上炕就吃饭,吃完就睡觉,挺方便的。假如屋子里面不想待,大棚里面也不想待,就待在中央大道上。水泥路面,又宽又平整。我们会把洗衣机搬出来放在中央大道上洗衣服,我舅舅也会在大道上干电焊活。蓝色电焊火花,扑哧哧,扑哧哧,看一眼,眼睛里感觉就会有一块黑坨子,时间长了黑就没了。

我舅妈老笑我们过的是野人生活,但我觉得挺好,几家小孩都能在一起玩。尤其夜幕降临的时候,天空特别蓝,只在西边天际有一抹橘红色晚霞,那些整齐的大棚,又黑又高大,连彩钢房的轮廓、颜色也被吞没了,几乎和大棚融化到了一起。彩钢房上低矮的窗户,透出温暖的亮光,好像生字本上的田字格。不过,这些田字格并不像生字本上那样连成一片,而是排成一长溜,近大远小,通向尽头,好像中央大道两边撑着两长溜方形灯笼,又好像白雪公主迷路后找到了小矮人的家。假如有蹦蹦车开着大灯朝中央大道顶头往里走,迎面远远望过去,好像一轮初升的小太阳在远处放射着光芒。

其实太阳并不是从中央大道顶头出来的,而是从羊圈那边出来的。

我妈就爱养这养那,来大棚这边又养了一只山羊。山羊又生了两只小的。山羊特别瘦,被圈在彩钢房后窗子底下非常小非常小的羊圈里。哎呀,那羊圈真的太小了,仅够羊在里面走三步。所以羊身上就弄得脏兮兮的,很不干净。但是羊好像不在乎这些,依然痴痴呆呆地冲我要饲料。隔着玻璃,羊嘴就在我的手跟前。我拿梅豆叶子在玻璃这边逗它,它的嘴唇就碰触在玻璃上,咚、咚、咚,它还把舌头从嘴里探出来舔窗子玻璃。它的两个奶泡泡非常好看,奶水装得撑撑的,粉粉的,上面毛茸茸的,小羊就跪在地上吃奶。豆角叶子晾干后羊最爱吃,两个小羊也跟着吃。它们一家子倒心闲,饿了有我妈,困了就睡在我妈身边。羊圈和我妈的火炕就隔一道彩钢板,就像火车硬卧背靠背两张床那样,中间就隔一道薄薄的木板子。我妈和羊其实还没有完全隔开,中间还有一个窗子呢。

羊随时能看见我妈,我妈也随时能看见羊,比我强多了。

每周回平吉堡的时候,我心里都会空空的,因为家里真的没人。

我想也许我姐会回来,我和我姐两个住就好了。可是我和我姐姐都快两个月没见面了,她老不回家,不管是平吉堡还是小坝,她都不怎么回来,她上幼师已经两年了。五一放长假前,我妈打电话叫我姐到大棚这边来,也不让她进棚干活,就让她看着弟弟和妹妹,做做饭,可是我姐说学校有事情,回不来。

姐还说大棚这边水质不好,把脸洗黑了。但我觉得大棚这边水挺好,方便,一年四季热水。我爸把塑料水罐安置在大棚里面,大棚温度有多高,水温就有多高。不过,自从我妈搬到大棚这边来住,我发现我妈的皮肤不如以前那样白净了,还不如我白。

我每天待在学校里,从宿舍到食堂再到教学楼,一条直线,最多去操场上升一次国旗上两节体育课,脸白的跟医生的白大褂一样。学校食堂挺不错的,学校每月还给住校生补助一百块钱早餐费。食堂又干净又漂亮,全校“家长会”也常常在这里召开。巨大的门,巨大的窗子,窗玻璃总是擦得干干净净的。承包餐厅的老板和老板娘一家四口,还有他们的徒弟,都住在学校宿舍。老板娘在餐厅窗台上养了好多花,竹节海棠四季都开着细碎的花朵。语文课上我还学到一首写海棠花的古诗:“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我很喜欢这首古诗,我想我爸要是也能写一首《同儿辈赋未开海棠》来教育我们,那就高级了。

可是我爸和我妈都不识字,我爸比我妈强些,念到小学三年级。我爸说他那时候不爱上学,特别不喜欢整天坐在教室里,回家还要做那么多家庭作业,做不完老师还要打板子,所以就辍学了。

可惜我哥又辍学了,也是因为作业。我哥不回家,就在外面瞎混,现在都快十六岁了,听说在火锅店打工。有时候我妈打电话问问,叫他回来,他坚决不回来。

我姐也马上十八了。小时候多好,我们姊妹三个都在我妈身边。我妈真能干,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我哥带大。那时候我妈每天打两份工。一份是比较稳定的,在奶牛场干,三班倒;一份是她下班后去别人家的田里干零工,拔草,浇水,掰玉米,摘枸杞……能挣钱的活都干过。

我亲爸没出事的时候,我们住在老家西吉农村,我们姊妹三个整天在村里玩,我妈种地,挺好的,就是粮食收成不太行。

小坝这边其实也挺好的。我最喜欢从平吉堡往小坝走的这段路,路边上的大杨树把路全部罩住了,那些大田蔬菜,绿油油的,旋转喷灌洒出去的扇面,比足球场还大,收菜的人像穿着衣服的羊在草地上吃草,还在缓缓往前移动。

中期考试结束后,学校开了家长会,我爸和我妈忙着收菜,没有去,我的学习成绩又有些下降,老师找我谈话,还提出要家访,当面和我爸妈讨论讨论我的学习。

我喜欢老师家访,只要老师家访,我就不用坐公交了,坐在老师车上,一个多小时直线到达,要不然我得倒三辆车还要步行半小时。看我手里提的、背上背的,又是书包,又是换洗的衣服。尤其最近天气不稳定,早上十八度,下午二十八度,衣服薄的厚的,来去是有些麻烦。可惜的是,老师家访的车一学期才一次。不过我也不想让老师家访,家访我就得挨骂。

田埂

回族,中学高级教师。作品散见于《朔方》《六盘山》《黄河文学》《宁夏日报》《银川日报》等报刊。出版散文集《彩色粉笔》。现居宁夏银川。